小鱼发了狠。
翌日清晨便又缠了上来,从朝霞初升直闹到日头偏西,竟是一刻也不肯放他离去。
其间也不知换了多少手段,施了多少柔情,直折腾得自己腰酸背痛,香汗淋漓,杨炯却依旧笑吟吟的,倒像没事人一般。
直到月上柳梢,小鱼儿才终于认了输,瘫在绣榻上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余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着杨炯,又恨又爱,骂道:“你这冤家,莫不是铁打的?怎的这般难缠!”
杨炯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口,笑道:“可不是铁打的?要不怎敢去西征?”
小鱼儿气得抓起枕头就要砸他,可胳膊刚抬起来便又软软地垂了下去,只得恨恨道:“滚吧滚吧,两天不见人,看三姐怎么收拾你!”
杨炯哈哈大笑,起身整了整衣裳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虽然嘴上凶巴巴的,眼中却满是担忧与不舍,心下不由一暖,柔声道:“好好歇着,等我回来。”
说罢转身出了门,跨上马,一路疾驰,直奔皇城而去。
此时已是掌灯时分,长安城的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,夜市刚刚开张,吆喝声、笑闹声此起彼伏。
杨炯却无心顾及这些,只催着马儿快跑,心中暗暗盘算:自己在宫外这两日,先是同南仙告别,又被小鱼儿缠了这一日一夜,朝中的折子怕是堆成了山。
更紧要的是,李潆那边……
想到这里,杨炯不由打了个寒噤。
杨炯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,奋力催马入宫。
进了大庆门,杨炯正想着是该先去文德殿见李潆,还是先去批折子,却见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,正是内侍总管秦汉。
那秦汉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,弯着腰,双手拢在袖中,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杨炯暗叫一声不好,轻咳一声,硬着头皮走上前去,抢先开口道:“不必多礼!”
秦汉刚弯下腰去,闻言身子一顿,随即又直了起来,脸上堆着笑,低声道:“陛下,三公主在文德殿等您,叫奴才在这儿候着您呢。”
杨炯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,只得摆摆手道:“走吧。”
说罢抬脚便往前走,秦汉连忙小步跟上,在前头引路。
杨炯走了没多久,总觉得心里没底。
李潆那个人,平日里从不动怒,可真要是恼了,那可比谁都难哄。偏偏自己这回是真理亏,两日不见人,怕是要被她数落死。
杨炯越想越觉得心虚,忍不住轻咳一声,问道:“三公主……她心情如何?”
秦汉一愣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笑道:“一如往常。”
“一如往常?”杨炯不由松了口气,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对,李潆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“一如往常”,就算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也能纹丝不动。
于是又问:“朕不在宫里的这两日呢?”
秦汉“哦”了一声,恍然大悟似的,忙道:“三公主已经将奏折都批完了,今日早早就回了文德殿。对了,三公主还叫了尤淑仪来,说了好一会儿话,一个时辰前才刚走。”
“什么?”杨炯脚步一顿,惊呼出声,“李潆生病了?”
“呃……没……”秦汉话刚说了一半,却见杨炯已经撒开腿,一溜烟地往文德殿方向跑去。
秦汉愣在原地,看着杨炯远去的背影,张了张嘴,小声道:“陛下,尤淑仪是来闲聊的……不是看病的……”
可杨炯哪里还听得见?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李潆从来不轻易叫人进殿说话,更不会一聊就是一个时辰。除非她身上不舒服,又不方便让太医看,才叫了尤宝宝来!
这般想着,杨炯跑得更快了几分,到了文德殿门前,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,一把推开殿门,大步跨了进去,大声道:“承春!你生病了?”
殿内陈设清雅,紫檀案上堆着几摞批好的奏折,笔砚整齐,一炉沉香袅袅地冒着青烟,满室幽香。
窗前的纱帘半卷着,露出一角夜空,星子稀疏,月光如水。
李潆就坐在案后,身着一件碧绿的罗裙,一如柳梢嫩,又似青山翠,清清淡淡,却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。裙摆上绣着银线暗纹的芍药,随着她微微的动作,隐隐约约地泛着光,真如白芍盛开一般。
头上梳的是流仙髻,乌黑的发丝挽得高高的,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,简简单单,却衬得她那截雪白的颈子越发修长。
李潆眉如远山,不浓不艳,却恰到好处。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不见底,像是山间的一汪深潭,看似平静无波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此刻那双眸子正静静地看着杨炯,里头带着三分了然,三分无奈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李潆见他如此慌张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,挥了挥手,屏退了左右。
待殿内只剩他们二人,李潆才站起身来,款款走到杨炯面前,绕着他缓缓转了两圈,那双眸子从上到下、从下到上地打量了他一遍,最后停在他面前,凝眸看着他,似笑非笑问:“没玩坏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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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一脑袋黑线,也顾不上跟她斗嘴,抓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焦急道:“听说你叫宝宝来了?可是生病了?哪里不舒服?严不严重?”
李潆任他抓着,也不挣脱,只是微微偏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渐渐漾开一丝笑意,像是春风吹皱了湖面。
她轻轻哼了一声,转身走回案后坐下,一手撑着下巴,一手随意地翻着桌上的折子,凝眸道:“没事,就是叫宝宝来说说话。”
“真的?”杨炯追问,一脸的不信。
“真的。”李潆抬起头,对他微微一笑,温温柔柔。
杨炯盯着她看了半晌,见她面色红润,气息平稳,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,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了对面,心有余悸道:“你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李潆挑眉。
“以为你病了。”杨炯说着,自己倒了杯茶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这才觉得心跳平稳了些。
李潆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也不点破,只是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,道:“你没什么话要说?”
杨炯正端着茶杯,闻言手一抖,茶水差点洒了出来。
他放下杯子,干咳两声,嬉皮笑脸道:“还真有个事要说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李潆戏谑地看着他,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,可杨炯总觉得那水下暗流涌动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杨炯支支吾吾了半天,正要开口,却被李潆抢了先。
“你要西征塞尔柱。”
杨炯瞳孔猛地一缩,怔怔地看着李潆,见她眉眼含笑,神情自若,哪里有半分惊讶的样子?分明是早就知道!
杨炯苦笑一声,彻底认命,叹道:“就知道瞒不过你。”
李潆白了他一眼,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玩什么先斩后奏,看来你还有点良心,知道来跟我说一声。”
杨炯讪讪一笑,挠了挠头:“哪能呢?我这不是一回来就来找你了吗?”
“一回来?”李潆挑眉,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杨炯被她这一问,顿时噎住了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支吾道:“那个……刚……刚回来……”
“哦?”李潆拖长了音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“那怎么我听说,有人半个时辰前就进了大庆门,却在半路上停了好一会儿,跟秦汉说了好一阵子话,才磨磨蹭蹭地往这边来?”
杨炯:……
他总算明白什么叫“一举一动皆在眼中”了。这女人,分明什么都清楚,却偏偏装得什么都不知道,就等着他自己往里跳!
“承春……”杨炯讪讪地凑过去,伸手去拉她的手,“我这不是……这不是怕你生气吗?”
李潆由着他拉着手,也不甩开,只是微微侧过头,那双眸子定定地看着他,里头有嗔怪、无奈,更多的却是心疼。
“我生什么气?你是一国之君,要去哪儿,要做什么,哪里轮得到我来管?”
杨炯一听这话,心中酸涩。
他站起身,绕过案几,走到她身边,与她平视:“承春,我是认真的。我要西征塞尔柱,这一去,少则一年,多则数年。朝中的事,我都安排好了,可我最放心不下的,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潆长叹一声,“从你跟我说要西征阿萨辛的那一日,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。”
杨炯一愣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会读心术呀!”
李潆微微一笑,白眼道:“你那点小心思,瞒得过谁?粮草动运不用经过我手?你认识的人我不认识?你当我内卫都是饭桶呀!”
杨炯彻底服了,苦笑道:“知道你还故意糗我呀!”
李潆轻轻哼了一声,捏了捏杨炯鼻子:“我就要看你心中有没有我,看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!”
“那现在知道我的心了?”杨炯站起身来,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,双手揽住她的腰,低头看着她,“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回,你……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?”
李潆仰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轻轻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襟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嗔怪:“你倒好,说走就走,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深宫里,对着那些折子发呆。”
“不是还有郑秋她们吗?”
“她们?”李潆撇了撇嘴,“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!”
杨炯摇摇头,瞥见她这一身绿罗裙,瞳孔一缩,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耳语。
李潆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红得通透,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。
她抬手捶了杨炯胸口一下,嗔道:“你想得美!”
“怎么是我想得美?”杨炯一脸无辜,“难道你不想?”
李潆咬着唇,瞪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又嗔又媚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解下了头上那支白玉簪,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,铺了满肩。
杨炯看着这一幕,心头猛地一跳:“承春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李潆伸出手,捂住了他的嘴,仰头看着他,眼中水光潋滟,“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可今晚,你得陪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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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点点头,俯身将她打横抱起。
李潆“呀”了一声,双手搂住他的脖子,将脸埋在他颈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还能行吗?我可是听说了,你这两天被小鱼儿折腾得不轻。”
杨炯脚步一顿,一脸认真:“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金刚铁肾!”
“真的假的?”李潆抬起头,眨了眨眼,那眼神又坏又俏,“你要是累了就直说,我不勉强你。”
“累?”杨炯嗤笑一声,抱着她大步走向殿后的寝阁,“你且试试看,看看到底谁先喊累!”
寝阁内陈设简雅,一张黄花梨的拨步床,挂着藕荷色的帐幔,帐上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杨炯将李潆轻轻放在床上,正要俯身下去,却被她伸手抵住了胸口。
“等等。”李潆坐起身来,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,神情少有的认真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杨炯停了下来,柔声道:“你说。”
李潆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,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,托在掌心,递到杨炯面前。
杨炯接过玉瓶,打开塞子,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:“这是……”
“坤和丹。”李潆的声音很轻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叫宝宝来看过了,这几天我的身子很好,我要做母亲。”
杨炯愣住,他当然知道坤和丹是什么,那是太医院专门配制的助孕圣药,极难配制,整个宫中也不过几颗。
李潆从前一直不肯要孩子,是怕自己先怀了身孕,乱了朝中的格局。陆萱还没有怀孕,若是自己抢在前头,反倒不美。
所以她就一直等,等到陆萱怀了身孕,等到一切尘埃落定,才肯为自己打算。
眼下时机皆已成熟,李潆也不必再等。
杨炯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李潆看着他这副模样,倒是笑了,伸手拿过玉瓶,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,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。
随后她抬起手,捧住杨炯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,柔声道:“别这副模样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你不是说,华夏的子民要纵横四海,见者皆要拜服吗?我信你一定回得来。”
杨炯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承春!等西征回来,便哪儿也不去了,就在家陪你和孩子。”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李潆伸出手指,点了点他的鼻尖,“反悔的是小狗。”
“绝不反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