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哪里有人听他的?
帐内人声鼎沸,烛火被众人的气息吹得剧烈摇晃,映得满帐人影乱舞。
康白端坐正中,一直冷眼旁观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
他静静地看着这群人争吵,看着他们惶恐、愤怒、绝望、急躁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如同一锅煮沸的粥。
他知道,这就是军心。
杨炯一道诏书,密宗一道逐令,就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搅得人心惶惶。这三万人马,本就汉蕃杂处,各怀心思,如今更是离心离德,若不及时稳住,怕是不用杨炯来打,自己就先散了。
思及此处,康白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掌拍在案上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如同平地惊雷。
桌上的茶盏跳起老高,茶水四溅。那牛油大烛也被震得东倒西歪,险些熄灭。
帐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齐齐转头看向康白。
只见康白面沉似水,双目如电,冷冷扫视众人。
他虽然一言不发,但那眼神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威慑力。那些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部将们,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,大气都不敢出。
康白这才缓缓坐下,目光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将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。
沉默良久,他忽然转过头去,看向身旁一直端坐未动的一人,温声道:“子羽,你有何看法?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,在康白右手侧,还坐着一位中年文士。
此人姓陈,名子羽,字云卿,歙州人氏,乃是康白的参军参赞军务,最得信任的谋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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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戴一方逍遥巾,面如冠玉,三绺长髯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。
自方才众人争吵开始,他便一直端坐不动,面色平淡如水,手中端着一盏茶,不时小啜一口,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。
此刻听得康白相问,陈子羽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,整了整衣襟,这才站起身来,向康白深施一礼,拱手道:“大帅!”
康白点了点头,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:“子羽,但说无妨。”
陈子羽直起身来,目光沉凝,一字一顿道:“大帅,为今之计,只有一条路可走!”
此言一出,帐中众人皆竖起耳朵。
康白双目微眯:“哪条路?”
陈子羽沉默了片刻,缓缓吐出八个字:“虎陷荒泽,龙搁浅滩!”
这八个字说得极轻,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帐中炸响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解其意,有的皱眉思索,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满脸茫然。
康白却是一愣,随即眼中精光一闪,嘴角微微上扬,已然明白了其中深意。
虎陷荒泽,寸步难行;龙搁浅滩,命陨穷津。
这是要杨炯困于路途,死于荒野!
康白心中念头电转,越想越是兴奋。
这主意妙啊!若是杨炯在来昆仑的路上出了意外,那一切罪责皆同自己无关!朝廷找不到借口,抓不住把柄,自己便不会提前跟朝廷撕破脸。
到时候,朝廷只能另立新君,而新君初立,内忧外患,哪里还有心思管自己?
只要争取到这个窗口期,哪怕只有一年,自己就能统一吐蕃东北,甚至兵进西南,逼迫密宗合作。到那时,自己坐拥数万大军,地势险要,粮草充足,朝廷就是想打,也永远失去了出兵的良机!
到时候,是战是和,是自己说了算,而不是朝廷!
一念至此,康白心中大定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看着陈子羽,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激赏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子羽啊子羽!真乃吾之子房啊!”
陈子羽连忙躬身拱手,谦逊道:“不敢当!大帅谬赞!”
康白笑着摆摆手,站起身来,目光扫视帐中众人,声调陡然拔高:“诸位!本帅心意已决!”
众人齐齐抱拳:“请大帅吩咐!”
康白大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,声音坚定有力:“来人!”
帐外亲兵应声而入:“在!”
“传令下去,即刻回复朝廷内监……”康白顿了顿,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,“就说近日有流寇袭扰青塘,本帅难以脱身前往河州奉驾。为陛下安危计,还请陛下移驾出积石关外,本帅当亲率大军,护送陛下去昆仑!”
亲兵领命,匆匆而去。
帐中众人听了这命令,有的恍然,有的茫然,有的若有所思,有的满脸不解。但见康白成竹在胸,谈笑自若,方才那惶惶之心倒也安定了不少。
康白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左侧华夏部将中,扫视一圈,最后定格在沈昌身上。
“沈昌!”康白唤道。
沈昌连忙出列,躬身道:“大帅有何吩咐?”
康白看着他,淡淡道:“你领五千人马,即刻回防青塘,以防万一。粮草辎重,务必看管妥当,不得有失。”
沈昌一愣,随即抱拳道:“属下遵命!”说罢转身便走。
康白又看向尚波结:“尚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本部人马,加紧巡哨,尤其要注意积石关外的动向。杨炯若有异动,即刻来报!”
“得令!”
康白一条条命令传下,有条不紊,滴水不漏。方才那惶惶不可终日的众人,此刻各领任务,鱼贯而出,帐中渐渐空旷起来。
不多时,帐中便只剩下康白与陈子羽二人。
康白看着陈子羽,微微一笑:“子羽,你觉得杨炯会出关么?”
陈子羽捋了捋长髯,沉吟道:“以杨炯之性情,他必定会出。若他不出,便是示弱,这道禅让诏书便成了笑话。所以他必出!”
康白点了点头,目光深邃:“是啊……他必出。可这积石关外的路,可不好走啊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
康白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天。
帐外,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。
西方天际,乌云翻涌如墨,层层叠叠,压得极低,仿佛伸手就能够到。四野昏暗,风声呜咽,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。
山雨欲来。
“好雨知时节!”康白喃喃自语,声音起初很轻,随即越来越高,最后竟仰天大笑起来,“好雨!好雨啊!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隆!”
一声闷雷从天际滚滚而来,如同巨轮碾过石桥,又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。那雷声由远及近,由轻而重,最后在头顶炸开,震得大地都为之一颤。
紧接着,狂风骤起,飞沙走石,营中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,几欲熄灭。
然后——
哗啦啦啦!
天上落雨,噼噼啪啪如铜钱砸下,地上立即一片尘雾,转眼又水汪汪一片,无数水泡彼此明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