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5章 流亡皇子(1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5467 字 3小时前

一行人穿过营中甬道,还未近前,便听得前方吵嚷之声如鼎沸一般,夹杂着生硬的华语、叽里咕噜的异族之言,还有熊罴卫将士那熟悉的西北口音喝骂。

营门处火把通明,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。

熊罴卫百余名甲士列阵而立,长槊横持,盾牌半掩,一个个横眉冷目,杀气腾腾。

与他们对峙的,是一群服色奇异之人,约有二百余众,个个身量高大,面色黧黑,深目高鼻,虬髯满面。

这些人身上穿着羊毛织成的长袍,外罩皮甲,腰间悬着弯刀,刀鞘上镶着铜饰,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他们并未拔刀,却是两两手臂相挽,结成一道人墙,死死护住身后两辆大车。

大车以粗木为架,车上堆着几只皮箱,箱角磨损得厉害,显是长途跋涉所致。

车队旁立着几个头目模样的人,正与熊罴卫的将官争执,言语不通便用手比划,你来我往,推推搡搡,眼见便要动起手来。

“退后!再敢近前一步,休怪某家不客气!”熊罴卫一名都头横刀在手,厉声呵斥。

对方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,操着蹩脚的华语喊道:“我等是来劳军的!求见大皇帝陛下!你们凭什么拦着?”

“夜闯军营,便是死罪!再不走,拿下了!”

“你拿一个试试!”

……

话音未落,双方又推搡起来,甲叶哗啦作响,有人被推得踉跄后退,险些摔倒,又硬撑着挤上前去。

那二百人却纹丝不动,手臂挽着手臂,如铜墙铁壁一般,虽被推得身子摇晃,脚下却半步不退,一双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狼一般的幽光,死死盯着对面的甲士,那剽悍之气扑面而来,令人心悸。

杨炯远远瞧见这一幕,眉头微微一皱。

还不等他开口,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便率先炸开:“陛下至!全都住手!”

这一声吼,便如晴天里打了个霹雳,震得火把都晃了几晃。

来人身量极高,足有八尺开外,膀大腰圆,身如铁塔,一身赤甲裹在身上,便似箍桶一般,将那浑圆的腰身勒出一道道褶子。

他生得方面大耳,浓眉虎目,下巴上一圈络腮短髯,乍一看便如庙里的金刚下凡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悍勇之气。

正是麟嘉卫大将军、武安侯毛罡!

这一声吼,寻常人早该噤声。

可偏生眼下双方正吵得面红耳赤,推搡之间火气都上来了,一个个眼珠子通红,哪里还听得进去?

那熊罴卫的都头正要再说什么,对方首领也梗着脖子往前凑,眼看又要动手。

毛罡眸光一冷,迈开大步走上前去,那肥胖的身子走动起来,竟快得惊人,三两步便到了跟前。

他也不多话,左手一伸,五指如铁钳一般抓住那熊罴卫都头的肩甲,轻轻一推,那都头竟如纸糊的一般,整个人离地而起,“噔噔噔”退出七八步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甲叶子哗啦散了一地,愣是半天没爬起来。

周围的熊罴卫将士见状,一个个目瞪口呆,下意识便要后退,可还没等他们退开,毛罡右手已经探了出去。

这一回,他抓的是一个对方头目,那人身量也算高大,可在毛罡面前,便如小鸡崽儿一般。

毛罡五指扣住他的衣领,单臂一较力,那土库曼人便“呼”的一声离了地,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“砰”的一声摔在丈许开外的地上,滚了两滚,激起一片尘土。

这一下,全场俱静。

那被甩出去的人在地上滚了两圈,猛地翻身爬起,满脸涨得通红,眼中火光直冒,手便摸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。身后几个族人也是怒目而视,脚步前移,大有要拼命的架势。

毛罡却不慌不忙,缓缓转过身来,那张圆滚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一双虎目却如两把刀子一般,冷冷地扫了过去。

目光所过之处,便如腊月里的寒风刮过,遇者只觉得脊背一凉,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,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
那摸刀的手僵在半空中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上的怒容僵在那里,渐渐变成了惊惧,最后化作了一片惨白。

这煞气何等骇人?

对方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主儿,可在这股煞气面前,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念头,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,垂下眼去,不敢与他对视。

双方彻底冷静了下来。

熊罴卫的将士们讪讪地后退了几步,整了整衣甲,垂下头去,不敢多言。

毛罡的威名他们是听过的,今日一见,方知传言不虚,这位侯爷的脾气,比他那一身肥肉还要吓人。

毛罡瞪了他们一眼,因有外人在场,也不好灭自己人威风,只沉声道:“退下!”

熊罴卫如蒙大赦,呼啦啦退开了一条路。

毛罡这才转身,恭恭敬敬地朝杨炯抱拳一礼:“陛下,惊扰圣驾,恕罪!”

杨炯摆了摆手,迈步上前,目光从那二百人头上一一扫过,不疾不徐,最后落在那两辆大车上,又收了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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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便是华夏皇帝,”杨炯朗声道,“谁要见朕?”

此言一出,对方人群中一阵骚动。

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,有人伸手指点,有人低声议论,那目光里有敬畏,有好奇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。

骚动之后,一个人排众而出。

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,身量中等,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,外罩一件黑色的羊毛披风,披风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饰,瞧着便比旁人贵重了几分。

他生得一张长圆脸,肤色白皙,与那些深目高鼻的人截然不同,倒像是地中海岸边的人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胡子,一大把精心修剪过的黑色胡须,从腮边一直垂到胸前,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
这等胡须,便是寻常阿拉伯贵族也不多见,倒像是刻意为之,要借这胡子来掩饰些什么。

仔细观之,其双眸与这粗犷的胡须全然不搭。

那是一双碧色眼眸,绿得却不纯粹,反倒糅着几分琥珀暖光。眸子沉静如水,眼底深处却隐着一缕化不开的阴郁,一望便知是个城府极深、心思难测之人。

他走到杨炯面前丈许处站定,右手抚上左胸,弯腰深深一礼,动作优雅而矜持,带着阿拉伯贵族特有的从容。

“我乃阿拉伯圣裔,法蒂玛遗臣阿里,”他的华语生硬而别扭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却咬得极认真,“见过华夏大皇帝陛下!”

杨炯听罢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,嘴角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。

“法蒂玛地处埃及,”杨炯语气随意,“同华夏相隔何止万里,中间还有塞尔柱人横亘其间,将东西商路切得七零八落。你这一路走来,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?”

阿里闻言,身子微微一震。

他抬起头来,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,随即便是深深的忌惮,又很快化作钦佩。

他本以为,这东方的皇帝年纪轻轻,怕是于西方事务一窍不通。却不想人家随口便将法蒂玛的位置、塞尔柱的封锁说得清清楚楚,连中间隔了万里之遥都了然于胸,这份眼界见识,便是开罗城中的那些大臣们也不曾有。

看来传教士和行商们说的都是真的!

“大皇帝陛下明鉴,”阿里弯腰又是一礼,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恭敬,“十字军远征塞尔柱,双方在近东激战不休,法蒂玛亦受池鱼之殃。我这些族人,多受十字军迫害,家园焚毁,妻离子散,无奈之下,只得远走东方,来此寻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。”

他说得动情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,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。

杨炯却不接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,瞧不出喜怒。

阿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心下暗暗打鼓。

半晌,他咬了咬牙,拍了拍手,朝身后做了个手势。

便见几个随从上前,将那两辆大车上的绳索解开,掀开盖着的毡布。

火光之下,金光灿然!

两大车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,那金币足有拇指肚大小,一面铸着阿拉伯文,一面铸着简单的花纹,在火把的光芒下熠熠生辉,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周围的士兵们不免多看了几眼,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微微张了张嘴,露出惊色。可很快,他们便收回了目光,脸色恢复如常。

至于杨炯和周围的将军们,则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阿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又惊又叹。

惊的是这华夏军中上下,竟无一人贪财,这等军纪,便是传说中的圣战士们也不过如此;叹的是自己这点家底,在人家眼里怕是真的不值一提。

他走到车旁,强撑着笑容,拱手道:“大皇帝陛下,听闻陛下要封禅昆仑,我等异族人在贵国土地上暂居,已是叨扰,这点薄礼,聊表心意,还望陛下笑纳!”

杨炯低头看了看那两车金币,又抬头看了看阿里,忽然嗤笑一声。

“阿里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,“你来我华夏多久了?”

阿里一愣,忙答道:“回大皇帝陛下,外臣来此已有一月。”

“难怪,”杨炯摇了摇头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怕是还没出过河州城吧?”

阿里面色微微一变,不知这话是何意。

杨炯伸手指了指那两辆大车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就你这些金币,兑换成华夏白银,不过五千两而已。你怕是没有什么概念……”

他转过身去,抬手一指身后那灯火通明、连绵不绝的大营。

夜色之中,营帐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头,火把如繁星点点,炊烟尚未散尽,伙头军们还在收拾锅灶,那锅灶之大,竟如一个个小丘般矗立。

“今晚一夜,”杨炯道,“我军三万将士的吃食消耗,便是一万五千两白银。”

他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阿里脸上,似笑非笑。

“你拿五千两来求朕的庇护,是不是太儿戏了些?”

阿里脸上的笑容僵住,面色在火光下青一阵白一阵,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堪,嘴唇微微动了动,手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袖口,那动作轻盈得不似男子,倒像是女子整理衣袂时的姿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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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动作只是一瞬,很快便恢复如常,他垂下手去,脸上的僵硬也收敛了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沉吟。

阿里心中念头飞转:早就听闻,华夏富庶,遍地黄金,到处都流着奶和蜂蜜。起初他并不信,只当是以讹传讹,至多比开罗强上几分罢了。可自从来了河州之后,他便有些拿不准了。

这河州不过是华夏一个边境州府,城池规模远逊于开罗,可河州地处丝路要道,乃是东西商贾集散之地,街市之上,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香料、宝石、皮毛……各国货物琳琅满目,人来车往,摩肩接踵,那商贸之繁盛,竟比开罗鼎盛之时也不遑多让。

这还只是一个边境州府!

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投靠的,却是另一桩事。

他在河州这一个月,打听得清清楚楚。

杨炯此次封禅昆仑,带了五万人马。白日里她看得分明,这五万人竟然人人着甲,铁甲、皮甲、锁子甲,层层叠叠,寒光闪闪,更有那数万重甲骑兵,人马皆披重铠,列阵之时便如一道钢铁洪流,那气势,便是他平生所见最精锐的法蒂玛皇家卫队,也远不能及。

这等军力,别说法蒂玛,便是那不可一世的十字军,横扫中东的塞尔柱人,也完全比不了!

这才是他铁了心要来投靠的真正原因。

思及此处,阿里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,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,只是这一次,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做作,多了几分诚恳。

“大皇帝陛下,”他弯腰一礼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外臣一路西逃,万里征途,九死一生,这五千第纳尔金币,已是外臣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。”

杨炯看着他那副诚恳的模样,却只是冷笑了一声:“你便是这般表达诚意的?”

阿里一愣,面上闪过一丝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