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4章 君臣兄弟(1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1415 字 4小时前

<斗指东南,时序入夏,愿君清凉一夏,人阔大,事风雅。>

帐帘落下,将外头的喧闹声隔绝了几分。

中军主帐内,灯火通明,一桌酒菜已经摆好,正中几坛烧刀子码得整整齐齐,坛口的泥封还没拍开,那股辛辣的酒香已经从坛身渗了出来,弥漫在整个帐中。

杨炯和沈高陵对面而坐,同时伸手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。

“啪”的一声,泥封应声而裂,酒香扑鼻,辛辣中带着一股醇厚,正是西北特有的烧刀子。

这酒烈性十足,寻常人喝上三碗便要躺倒,可西北戍边的将士们偏偏就好这一口,说是喝着这酒,浑身上下便有了使不完的力气。

杨炯端起酒碗,朝沈高陵一举:“神通,这第一碗,敬咱们当年在兴庆府并肩杀敌的日子!”

沈高陵也端起酒碗,双手捧住,重重地与杨炯一碰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桌上,迸出几朵小小的酒花,那辛辣的酒香便愈发浓郁了几分。

“敬当年!”沈高陵朗声道,仰头一饮而尽。

杨炯也一饮而尽,放下酒碗,长出一口气,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眼中却依旧亮得惊人。

“痛快!”他大声道,伸手又去倒酒,手腕翻转间酒液倾泻而出,在碗中激起细密的泡沫。

这第二碗酒倒满,杨炯却没有急着端起来,而是端着碗定定地看着沈高陵,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,几分感慨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这第二碗,”杨炯的声音低沉下来,少了方才的豪迈,多了一种发自肺腑的诚挚,“敬你千里入京,平定李泽之乱。神通,古之忠勇,无出其右!”

沈高陵闻言一怔,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被当面夸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
他端起酒碗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谦虚的话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,索性也不多言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陛下谬赞!”

两人碰碗,仰头而进。

烈酒入腹,杨炯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,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,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,说不出的畅快。

他放下酒碗,伸手去拿酒坛,探出身子,亲自给沈高陵满上。

沈高陵吓了一跳,身子猛地一僵,连忙伸手去接酒坛,口中急道:“陛下,这如何使得?末将自己来,自己来!”

他的手刚碰到坛沿,便被杨炯一掌拍开:“坐着别动!”

沈高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,脸上那表情要多拧巴有多拧巴。

杨炯提着酒坛,手腕稳稳地倾斜,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,在沈高陵的碗中激起细密的酒花,不多不少,正好将碗倒满。

给沈高陵倒完了,杨炯提着坛子往自己面前一放,手掌按在坛口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,帐中的气氛都随之凝重了几分。

“神通,此次你驻守河州,阻止康白东进,功劳之大,昭勇侯不足以彰其功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高陵,一字一句地道:“说吧,想要什么?朕,无不允!”

沈高陵听了这话,手中的酒碗微微一晃,他慌忙放下酒碗,站起身来,双手抱拳:“陛下,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,岂敢邀功?昭勇侯已是皇恩浩荡,末将心中惶恐之至,万不敢再有他想!”

他说得又快又急,像是怕说慢了杨炯便会真把什么了不得的赏赐硬塞给他似的。

杨炯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深深地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,有感慨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

帐中安静了片刻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
良久,杨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“哎!物是人未非呀!”

短短几个字,却让沈高陵也是心中一黯。

当年的杨炯,不过是长安城中的一个世家子弟,虽说出身显赫,可到底没有坐上那把龙椅。他们可以一起翻墙偷酒,一起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狂奔,一起在东市的酒楼里跟人打架斗殴,打得鼻青脸肿了便勾肩搭背地去找个医馆上药,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还互相笑话对方没用。

那时候的他们,是发小,是兄弟,是无话不谈的至交。

可如今杨炯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是君临天下的皇帝。而他沈高陵,是臣子,是武将,是随时可以为了这个国家赴汤蹈火的将军。

这中间隔着的那道鸿沟,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填平的。

即便杨炯嘴上说着不在乎这些虚礼,即便他依旧像从前一样勾着自己的肩膀叫自己“神通”,可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
君臣之分,如天堑横亘其间,更如雷池不可逾越。

沈高陵垂下眼帘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是一片平静。

杨炯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也是五味杂陈。

他将沈高陵的那点心思看得通透,却也无可奈何。有些事,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。他可以不要那些繁文缛节,可沈高陵不敢不要,朝廷上的文武百官不敢不要,这天下人更不敢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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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通了这一层,杨炯也不再纠结,伸手拖起沈高陵面前的酒碗底部,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先喝酒。

沈高陵抬眼,正对上杨炯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。那眼神他太熟悉了,当年杨炯每次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时,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,坚定且凌厉。

他心中一横,端起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
烈酒入喉,辛辣依旧,可这一次,他却尝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。那滋味说不上是苦是甜,只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窝里。

杨炯见他喝了,自己也提着坛子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边的酒渍,站起身来,绕过案几,走到上首的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
沈高陵见状,也端着酒碗走到下首坐下。

两人之间隔开了几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正好是一个臣子对君主该有的分寸。

杨炯瞥了他一眼,也不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

接下来的席间,杨炯刻意岔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,不说朝政,不说军务,不说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天下大事,只说当年二人在长安城斗鸡走马的趣事,说那些荒唐快活的少年时光。

“你还记不记得,”杨炯端着酒碗,眼中满是笑意,“有一回咱们在东市喝酒,你喝醉了,非要去跟人家西域来的胡商比划摔跤,结果被人一个过肩摔扔进了酒缸里,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酒,那胡商还笑了半天,说你这一身酒味儿,都不用喝了。”

沈高陵听了这话,老脸一红,摆手道:“陛下快别说了,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糗事了,提它作甚?”

“怎么不能提?”杨炯哈哈大笑,“朕还记得,你从酒缸里爬出来之后,非但不恼,还拉着那胡商非要再比一场,说什么‘方才不算,是酒缸碍了事’。那胡商也是个性情中人,竟真跟你又比了一场,这回你没让人家扔出去,反倒是你把人扔出去了。”

“那一局我是赢了!”沈高陵挺了挺胸膛,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之色。

“赢是赢了,”杨炯慢悠悠地道,“可你把人家扔出去的时候,砸翻了人家整整一车葡萄酒,那胡商坐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,最后还是朕掏的银子赔的。”

沈高陵讪讪地笑了笑,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,算是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着说着便都笑了起来,那笑声从帐中传出去,飘出老远老远,惊得帐外的亲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天子跟自家将军在里头说些什么高兴事,笑得这般畅快。

帐中气氛渐渐缓和,那种微妙的隔阂感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。

杨炯又喝了几碗,只觉得酒意上涌,脑袋微微有些发沉,眼前的烛火也似乎晃得比方才厉害了些。

他知道自己的酒量,烧刀子这酒烈性太足,不能再这么猛喝了,可心里头高兴,便也不怎么在意,索性放下酒碗,直接提着坛子喝。

沈高陵在对面看着他这副豪饮的架势,张了张嘴想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跟杨炯认识这么多年,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,他想做的事,你拦不住;他不想做的事,你劝不动。

杨炯又灌了一大口,放下酒坛,抹了抹嘴角,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沈高陵脸上,带着几分微醺的迷离。

他凝眸看了半晌,忽然喊了一声:“神通!”

这一声喊得与方才不同,少了几分随意的亲昵,多了几分郑重的认真,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。

沈高陵一愣,手中酒碗顿在半空,忙放下碗,正了正神色,坐直了身子,双手抱拳,恭恭敬敬地应道:“陛下!”

杨炯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片刻,开口问道:“今后有什么打算?”

这话问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闲话家常,可沈高陵听了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
他怔怔地看着杨炯,脑海中飞速转动,揣摩着这话中的深意。

陛下问这个做什么?是试探?是考验?还是单纯的关心?他在西北戍边多年,见过的风浪不少,可此刻却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。

帐中安静了许久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,和帐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将士们的笑闹声。

沈高陵久久无言,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终归于平静。

杨炯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不由得叹了口气,无奈地摆了摆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:“哎!怎么想的就怎么说,你至于这般小心翼翼吗?”

沈高陵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“陛下,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末将只知道,陛下让末将去哪里,末将便去哪里;陛下让末将做什么,末将便做什么。全凭陛下吩咐,绝无怨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