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能突破,除了破障和双修之外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我也中了引魂香。”歌璧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,“那引魂香是红教不传之秘,据说是用无数天材地宝秘制而成,世间总共就只有几十根。且制作方法早已失传,用一根便少一根。龙树尊者为了布这荼吉尼障,不惜用掉一根,可见是下了血本的。”
杨炯一愣,随即咬牙切齿:“这胖秃驴,下次见了他,非得把那剩下的引魂香全夺过来不可!”
歌璧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:“那引魂香虽是至宝,却也霸道得很,若非有密宗秘法护持,寻常人中了,轻则神魂受损,重则癫狂而亡。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?”
她说着,转到杨炯身后,帮他整理起衣裳来。
杨炯那一身玄甲昨夜已被卸下,此刻只穿着中衣。
歌璧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着,将衣带系好,又将褶皱抚平,动作轻柔而熟练,竟然带着几分妻子的贤惠。
“这《无上明妃咒》,你以后要时常念诵,”她一边整理一边道,语气温婉郑重,“咒语你已记住,每日早晚各诵七遍,不可间断。一来可以巩固昨夜破障之成果,二来可以养精神、固元气,三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三来可以压制那荼吉尼障的余毒。虽说障已破了,可那引魂香的药力还在你体内,少说也得三五个月才能彻底消散。这期间你若是不念咒,那药力便会慢慢侵蚀你的神智,虽不至于让你癫狂,却也会叫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。
杨炯何等机敏的人,一听便明白了,嘿嘿一笑:“叫我把持不住?”
“知道就好,”歌璧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却没什么威慑力,反倒带着几分宠溺,“所以,日后要清心寡欲,多多诵咒,少近女色。”
“啊?”杨炯脸一垮,“我还以为从此金刚不坏了呢。”
歌璧噗嗤一笑,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:“世间哪有那般好事?女色者,红粉骷髅也,能迷人眼,能乱人心,能蚀人骨,能夺人命。便是金刚不坏之身,也架不住日日沉溺,夜夜笙歌。
你须得牢记,《四十二章经》中有云:‘人以爱欲交错,心中浊兴,故不见道。汝等沙门,当舍爱欲,爱欲垢尽,道可见矣。’”
她引经据典,说得头头是道,宝相庄严,活脱脱一尊教化众生的菩萨。
杨炯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,正要辩驳几句,忽然灵机一动,伸手揽住她的腰,嬉皮笑脸道:“世上哪有你这般漂亮的红粉骷髅?若天下的骷髅都长你这样,那便是沉沦苦海,永堕轮回,我也认了。”
歌璧被他这一搂,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软了下来,扬起脸来看他,那双妙目里波光潋滟,嗔道:“油嘴滑舌。”
她虽这般说,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,眉梢眼角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。
杨炯见她这般模样,正要再说几句讨巧的话,忽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,一下一下,踩在老松木楼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杨炯和歌璧同时一愣。
两人对视一眼,那方才还萦绕在周身的暧昧气氛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。
杨炯下意识地松开揽着歌璧腰的手,向后退了半步。
歌璧也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衣裙,站直了身子,脸上的笑意敛去,恢复了那宝相庄严的模样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楼梯口处,先是露出一角黑色的道袍,那袍角服帖地垂着,纹丝不动,仿佛那衣料本身便有千钧之重。
随即是一只手,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泛着玉质的光泽,那只手轻轻搭在楼梯扶手上,不紧不慢地向上移动。
最后,整个人便出现在楼梯口。
黑衣黑裙,长发如墨,面若寒冰,目如冷星。
她站在那里,便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,锋芒毕露,寒意逼人。
周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,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,甚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却让人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只,不食人间烟火,不问红尘俗事,只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芸芸众生。
不是澹台灵官,还能是谁?
澹台灵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楼内扫了一圈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片刻,最终定格在歌璧脸上:“你突破了。”
歌璧微微一笑,微微颔首,那笑容温婉得体,恰到好处:“托陛下的福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杨炯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戏谑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意味。
杨炯心头一突,暗叫不妙。
澹台灵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,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在杨炯和歌璧之间又转了一圈,然后迈步走到杨炯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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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衣飘动,带起一阵淡淡的冷水香,清冽得叫人心头发紧。
她站在杨炯身侧,微微侧头,鼻翼轻轻翕动。
杨炯只觉得头皮发麻,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你身上,”澹台灵官开口,一字一顿,“有她的香水味。”
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,在这经幡楼上炸开。
杨炯心下一突突,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。
他张嘴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,便又闭上。闭上之后又觉得沉默更不对,便又张开。如此反复再三,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歌璧站在一旁,看着杨炯这副窘态,嘴角微微上扬,那双妙目里满是笑意。
她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出极有趣的好戏。
杨炯左看看歌璧,右看看澹台灵官,只觉得两边都是刀山火海,哪边都得罪不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脑中飞速运转,盘算着如何应对眼前这局面。
解释?解释什么?解释昨晚他跟歌璧什么都没发生?
且不说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,便是信了,以澹台灵官那直来直去的性子,一句“那她身上的香水味怎么会到你身上”就能把他堵死。
不解释?那不解释就是默认,默认他跟歌璧之间有事。虽说确实有事,可这事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,官官可以什么都不在乎,可若是炉鼎被人用了,她不得跟自己拼命呀!
杨炯急得额头冒汗,忽然灵机一动!
他清了清嗓子,挺直了腰板,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看着澹台灵官,正色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澹台灵官微微一怔,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。
杨炯趁热打铁,继续道:“你不是应该在山下守着大军吗?怎么私自跑到这青章寺来了?军令如山,你可知道擅离职守是什么罪过?”
他越说越有底气,声音也越来越大,仿佛真的在训斥一个违反军纪的下属。
澹台灵官眨了眨眼,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杨炯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,继续滔滔不绝:“我让你看着大军,是信任你。你倒好,跑到这寺里来,若是有人趁机偷袭大营,怎么办?”
澹台灵官嘴唇微动,声音清清冷冷:“我感知过了,方圆三里没有敌……”
“感知?”杨炯打断她,一脸严肃,“感知绝对不会错吗?感知能替代人守在那里吗?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,唾沫横飞。
澹台灵官被他说得一愣一愣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渐渐浮起复杂之色,嘴唇微微抿起,那模样竟有几分委屈。
杨炯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暗暗叫糟,知道这话说得太重了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,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不过……你既然来了,说明你也是担心我的安危,这份心意,朕我知道的。”
他说着,伸手拉住澹台灵官的手腕,抬步就往外走。
经过歌璧身边时,他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,几分狡黠,还有几分求饶的意味。
歌璧看着他那副模样,忍不住轻笑出声,却也没说什么,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应了。
澹台灵官被杨炯拉着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看了歌璧一眼。
那一眼清冷如常,看不出喜怒,却让歌璧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对了,”杨炯走到楼梯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,朝歌璧拱了拱手,“昨夜承蒙尊者悉心款待,朕……回味不尽,受益匪浅。改日得闲,再来与尊者论法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可那眼神里的笑意却出卖了他。
歌璧微微一笑,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:“陛下谬赞!昨夜论法未有定论。既是意犹未尽,那便静候陛下,改日再来切磋。”
杨炯差点没噎住,瞪了歌璧一眼,拉着澹台灵官快步下了楼梯,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歌璧缓步走到窗前,推开长窗,放眼望去。
山道之上,杨炯正拉着澹台灵官往外走。
那黑衣女子被他拽着,脚步有些不情愿,却也没有挣脱,只是微微侧着头,似乎还在听杨炯解释什么。
杨炯一手拉着她,另一手比比划划,不知在说些什么,那模样殷勤得很,全然不复方才在楼上那理直气壮的模样。
晨光照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澹台灵官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仰头朝着经幡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歌璧与她对视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本不该看清彼此的表情,可歌璧却分明看见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。
不是敌意,不是怨恨,更像是一种好奇。
澹台灵官只看了一眼,便转过头去,跟着杨炯消失在了苍翠之中。
歌璧站在窗前,伸手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发丝,嘴角勾起一丝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,几分感慨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
“真个多情种子,以后这些姑娘可要遭罪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