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歌璧见杨炯站在窗前,口中喃喃自语,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,只隐约辨得“小佛狸”“别玩了”几个字眼,无头无尾的,也不知是梦是醒。
她初时也不曾在意,只当是行军日久,杨炯精神不济,在那儿胡言乱语几句也是有的。
况且这时辰委实不早,深山夜凉,经幡猎猎,铜铃叮咚,倒催得人昏昏欲睡。
杨炯说了几句,便转过身来,背靠着窗下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板上,双眼阖上,竟就这么闭目养神起来。
歌璧看了他一眼,见他胸膛起伏平稳,呼吸渐渐绵长,便起身道:“你早些歇息吧,莫要熬坏了身子。”
说完,便迈步朝楼梯口走去。
走了不过三五步,夜风忽地袭来,将满楼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,那铜铃也跟着叮叮咚咚地乱响一气。
四月的深山,到底不比长安城中,白日里日头晒着还觉暖和,一入夜,那凉意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丝丝缕缕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歌璧缩了缩肩,转身要去关窗。
这一转身,目光落在杨炯身上,却不由得怔住。
只见杨炯背靠墙壁,头微微仰着,双目紧闭,瞧着确实是睡着了。可他身上,竟还穿着那一身玄甲,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红缨垂在肩侧,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歌璧眉头微蹙,心中犯起嘀咕:这人,怎么睡觉还穿着盔甲?难道是在军中日久,养成了这般习惯?
她走到窗前,伸手将长窗关上,那猎猎的经幡声顿时小了许多,楼内安静下来,只余铜铃偶尔叮咚一声,清脆悠远。
关好窗,歌璧转身回来,在杨炯身旁蹲下,轻声道:“怎么穿着盔甲睡?也不嫌硌得慌。”
杨炯并不回答。
歌璧以为他睡沉了,便伸手去推他的肩膀,想叫他起来卸甲。可这一推,却觉着手感不对。
那玄甲之下的身躯,硬邦邦的,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松快。
歌璧心中咯噔一下,忙凑近了去看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地照在杨炯脸上。
只见他眉头紧紧皱起,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,那汗珠越聚越密,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“你怎么了?”歌璧用力摇他的肩膀,急切道,“醒醒!醒醒!”
杨炯纹丝不动,仿佛魂魄已不在躯壳之中。
可他的面容,却在这时变得诡异起来。
那紧锁的眉头忽然松开,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愉悦的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餍足,几分得意,颇为快活。
不过片刻,那笑容又倏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怒容,嘴唇翕动,像是在骂人。
又过了一会儿,那怒容化作羞愧,脸色涨红,连耳根子都染了一层红色。再过片刻,那羞愧又变成了亢奋,双目虽闭,眉梢眼角却尽是飞扬的神采,嘴角那抹笑又回来了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邪气。
喜怒哀乐,羞惧嗔痴,七情六欲,轮番在他脸上上演,一刻不停。
歌璧心下一惊,伸手去摸他的脖颈。
触手滚烫,烫得她指尖一缩。
那皮肤之下,脉搏跳得又快又急,如同擂鼓一般,咚咚咚咚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头发慌。
歌璧咬了咬牙,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同样是滚烫,汗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。再往下,那玄甲之下的身躯,紧绷如弓弦,摸上去硬邦邦的,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,像是随时要崩断的钢丝。
歌璧倒吸一口凉气,那双妙目猛地睁大,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惊怒之色,咬牙切齿:“龙树!你好大的胆子!”
歌璧什么都明白了。
那檀香,那经幡,那楼中若有若无的异香,从踏入这青章寺的那一刻起,便处处透着诡异。
她本以为是红教待客的规矩,是密宗道场的仪轨,不曾放在心上。可如今看来,这哪里是什么规矩仪轨,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!
红教最擅长的,便是这幻障之术。
荼吉尼障,金刚亥母障,大威德怖畏障,一百零八种幻障,各有各的厉害。厉害者,可杀人于无形,中障之人沉浸幻境之中,自以为享尽人间极乐,实则精元耗尽,心火入脑,不过三五日便油尽灯枯。更有甚者,神魂受损,神智错乱,成了不折不扣的活死人,余生便在痴傻疯癫中度过。
杨炯生在权贵之家,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是帝王术,何曾接触过密宗这些玄之又玄的法门?
他又不曾修习过密宗的静心秘法,更不曾受过什么禅定训练,拿什么来抵挡这龙树尊者亲手布下的幻障?
一念至此,歌璧霍然起身,几步冲到那矮几旁,一把掀开香炉的盖子。
炉中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烬,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热气。
那檀香,早已燃尽。
“该死!”歌璧骂了一句。
转过头,目光扫过窗外那些在夜风中猎猎翻飞的经幡,凝神细看,果然看出端倪。
那些经幡上,除了寻常的经文咒语之外,还夹杂着不少双修法门的密咒,什么“乐空双运”“即身成佛”“明妃为道”之类的字句,藏头露尾地藏在经文之中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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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些咒语与那引神香配合,便成了催化幻障的引子,如同火上浇油,叫那幻境愈发逼真,愈发难以挣脱。
歌璧面色一沉,快步走到杨炯身旁,一把抽出他腰间那柄长刀。
刀出鞘,寒光一闪,如一泓秋水,在灯光下亮得刺眼。
歌璧持刀在手,也不见如何作势,身形一晃,原地竟留下三道残影。那残影清晰得如同真人,一在前,一在左,一在右,姿态各异,却都手持长刀,朝着窗外那些飘舞的经幡斩去。
三道残影同时出手,刀光如匹练,在夜空中划过三道优美的弧线,无声无息,却又凌厉至极。
待到残影消散,那些经幡已然齐齐断裂,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,随风翻卷着,坠入无边黑暗。
刀光收歇,歌璧已回到原处,持刀而立,白裙如雪,月光洒在她身上,将那圣洁的面容映得降世观音,清冷而高贵。
她将长刀插回杨炯腰间的刀鞘,又从杨炯靴筒中摸出一柄匕首。
那匕首不过一尺来长,刃口锋利,寒光闪闪,是杨炯贴身携带的防身之物,从不离身。
歌璧手持匕首,蹲下身来,将杨炯身上的玄甲束绳一根根割断。那束绳是用上等牛皮制成,坚韧无比,可在歌璧手中,却如同豆腐一般,匕首轻轻一划便齐声而断。
甲叶哗啦啦地散开,歌璧伸手将玄甲从他身上卸下,丢在一旁。
目光无意间往下一扫,面色一红,啐了一口:“中了幻障还不老实!”
她别过脸去,不去看那处,圣洁慈悲的脸上,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如同白玉上染了胭脂,瞧得人心惊肉跳。
歌璧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躁动,凝神去看杨炯的脸色。
这一看,心又沉了下去。
杨炯的面容,比方才更加不堪。
那脸上的表情变换得越来越快,喜怒哀乐轮番上演,几乎是一息一变,叫人眼花缭乱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开始发出模糊的呓语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。
歌璧凑近了些,侧耳细听,勉强辨出几个字来。
“歌璧……你别……”
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,几分惶恐,分明是个被逼到了绝路。
歌璧心头一颤,那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,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焦急。
杨炯又道:“小佛狸……你真会呀……”
这一次,声音里多了几分惊叹,几分赞叹,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啧啧称奇。
歌璧面色更红,咬了咬唇,暗骂一句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说这些浑话!”
杨炯又道:“别玩了……快被你玩死了……”
歌璧又气又笑,心中却也明白,杨炯怕是真撑不住了。
那幻障之中,他定然遭遇了极为厉害的诱惑,能撑到现在,已是极为难得。换了旁人,怕是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过去,早就丢盔卸甲,任人摆布了。
可一想到这里,歌璧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火。
那幻障中的明妃,用的是她的容貌,她的身形,她的一颦一笑。
龙树尊者,竟拿她来做这幻障中的引子!这是何等的羞辱!
歌璧牙关紧咬,面色铁青,那圣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怒意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盘算着破障的法子。
红教幻障一百零八种,各有各的破解之法。她花教擅长的是大手印和真言咒,对于幻障之术,虽说不是一窍不通,却也算不上精通。
如今杨炯中的是什么障,她只能凭那檀香的气味和经幡上的咒语猜测,大约是情欲幻障一类。
可情欲幻障也有三十多种,什么荼吉尼障、金刚亥母障、大乐空行障,每一种的破解之法都不相同。况且这是龙树尊者亲手布下的障,岂是等闲之辈能破的?
为今之计,只能先将杨炯唤醒,问清楚他中的是什么障,再图破解之法。
可杨炯深陷幻境之中,心神被那幻障牢牢锁住,寻常的叫喊摇动,根本唤不醒他。
歌璧咬了咬牙,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匕首上,银牙一咬,心下一横,举起匕首,朝着杨炯的大腿狠狠刺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经幡楼上炸开。
杨炯猛地睁开双眼,瞳孔涣散,目光茫然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。
他第一眼看见的,便是歌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那张脸圣洁慈悲,眉目如画,此刻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。
杨炯脑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记忆,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歌璧,一边推一边喊:“别玩了!会死人的!”
这一推,牵动了大腿上的伤口,剧痛袭来,杨炯额头的青筋暴起,又是“啊”的一声惨叫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自己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柄匕首,刀刃没入肉中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,那伤口处汩汩地往外冒血,将裤腿染得一片殷红。
“这……”杨炯瞪大了眼睛,猛地转头看向歌璧,惊呼道,“我醒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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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璧上前一步,急道:“准确地说,你暂时醒了。”
“什么叫暂时呀!”杨炯叫道,伸手要去拔那匕首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你中了红教特制的引神香,”歌璧一脸凝重,“确切地说,你是中毒了。”
杨炯面色苍白,额头的汗珠还在往外冒,咬牙切齿道:“那你快给我解毒呀!这狗日的龙树,别让老子抓住他!不然非给他扔进西海里喂鱼不可!”
歌璧不再废话,蹲下身来,直视着他的眼睛,问道:“你中的是什么障,你知道吗?”
“荼吉尼障!”杨炯张口便答,可随即又觉得不严谨,补了一句,“你说的!里面的你!”
歌璧恍然,长长地叹了口气,道:“错不了。这便是龙树给咱们留下的破障之法了。”
“啊?咱们?”杨炯凝眸,眼中满是疑惑。
歌璧深深看了他一眼,叹道:“龙树的心思,也不难猜。你跟红教没有任何瓜葛,素不相识,更谈不上信任。他布下这荼吉尼障,算是一个顺水人情,也算是投名状。”
“狗屁的顺水人情!”杨炯怒目而视,若不是大腿上插着匕首,怕是能跳起来,“老子用他做顺水人情?老子差点死在里面你知不知道!”
歌璧深深看了他一眼,又道:“还有一层意思,那便是试探你是否真值得合作。在密宗,只有大智慧者、大定力者才能破障。
一旦破了荼吉尼障,那便是灵台清明,神完气足,精力充沛,从此百邪不侵,再不必用什么丹药、医方来求什么金刚不坏之躯。此障乃是红教三大秘障之一,龙树布下此障,至少损伤十年寿元。”
“那我还得谢谢那胖秃驴不成?”杨炯瞪眼,没好气道,“要是无法破障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