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9章 龙树尊者(2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5866 字 4小时前

龙树尊者抬起头来,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杨炯,缓缓道:“既如此,小僧便直言了。陛下此番西征,名为封禅昆仑,实为征讨康白,是也不是?”

杨炯面色不变,淡淡道:“是又如何?”

“陛下可知,康白雄据青塘,三万人马皆是精锐,若是陛下大军压境,他只需西逃迁居,吐蕃地广人稀,陛下追得上吗?”

杨炯没有说话,只静静看着龙树尊者。

龙树尊者微微一笑,继续道:“可若是红教出面,在吐蕃全境发出根本堕逐令,康白西逃之路便断了。到时候,他前有大军,后无退路,便只能与陛下决一死战。而三万对五万,他胜算几何?”

杨炯目光微闪,仍是沉默。

龙树尊者捻着念珠,不紧不慢:“可红教为何要这么做?康白虽不是密宗之人,却与吐蕃各部交好,从不侵扰寺庙,不干涉教务。反倒是陛下,此番西征,若真将吐蕃纳入版图,只怕我密宗的日子,便没那么好过了。”

杨炯笑容淡淡,看不出喜怒:“所以尊者是在跟朕谈条件?”

“小僧不敢。”龙树尊者双手合十,笑眯眯道,“小僧只是觉得,这世间的事,未必非黑即白。红教可以为陛下所用,陛下也可以为红教所用,各取所需,岂不美哉?”

杨炯看着龙树尊者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,心中冷笑:这老狐狸,话里话外,无非是想让自己承诺,不触动吐蕃密宗的根基,甚至扶持红教一家独大,以此换取红教对康白的围堵。

说得好听是合作,说得难听,就是狐假虎威。

杨炯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喝着,目光却始终落在龙树尊者脸上,一言不发。

一时间,经幡楼上安静下来,只有夜风吹动经幡的猎猎声,和香炉中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
那清冽中带着花香的檀香,在楼内弥漫,渐渐浓郁。

良久,杨炯放下茶杯,开口道:“尊者方才说的那些,朕都听明白了。朕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陛下请讲。”

“历朝历代,王朝兴替,皆是循环。”杨炯缓缓道,“打天下,治天下,乱天下,再打天下。周而复始,无穷无尽。你们吐蕃,密宗和贵族统治了数百年,你说这是最稳定的方式。可朕问你——稳定,就一定好吗?”

龙树尊者捻念珠的手指微微一滞。

杨炯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稳定了数百年,吐蕃百姓过得怎么样?农奴还是农奴,贵族还是贵族。活佛转世,转来转去,转不出那几个大家族。这叫稳定?这叫一潭死水!”

龙树尊者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所言,确实有道理。可小僧想问一句,陛下的道理,和这数百年来吐蕃的道理,有什么不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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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冷笑一声:“当然不同。”

“哪里不同?”

“朕依靠百姓,你们依靠权贵。”

龙树尊者眉头微微一挑:“不都是导民向善?”

杨炯嗤笑出声,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,背对着龙树尊者,声音冷硬:“导民向善?你们几时导过民?你们导的,不过是让百姓安于现状,逆来顺受,将他们这辈子、下辈子、下下辈子的希望,全都拴在虚无缥缈的来世上。好让你们安安稳稳地骑在他们头上,世世代代,永不翻身!”

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是赤裸裸的指责。

经幡楼上,气氛骤然凝滞。

龙树尊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几分,那双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,露出里面的深渊,不见愤怒,只是思索。

他转动着手中的念珠,那念珠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,在这死寂的平台上,格外清晰。

良久,龙树尊者轻叹一声,苦笑道:“陛下这话,小僧无法反驳。”

杨炯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面色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玩味:“不过尊者的话,朕也不是不能考虑。”

龙树尊者抬眼看他。

杨炯走回矮几旁,淡淡道:“想要朕支持红教,想要朕不颠覆吐蕃现状,可以呀。”

“那请陛下说说条件。”龙树尊者的声音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“朕封禅昆仑,你可知道?”

龙树尊者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,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,几分苦涩:“明白。红教绝不与康白同流合污,逻些城绝无他容身之地。”

杨炯不置可否,只是看着龙树尊者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
龙树尊者沉默良久,手中念珠转得越来越慢,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,笑意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、罕见的认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,声音低沉:“一定要这么绝?”

杨炯面色平淡,一字一顿:“忠诚不绝对,就是绝对不忠诚。”

龙树尊者闭上眼睛,手指停在嘎巴拉念珠上,一动不动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龙树尊者睁开眼,那张圆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:“好!除了根本堕逐令,红教还会派一千铁棒喇嘛于西海附近寺庙驻扎,一旦康白西逃,必束之送君!”

杨炯面色平淡,抬眼看向龙树尊者,挑眉道:“朕什么都没有答应过你。”

龙树尊者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陛下和老僧这般人物,总不至于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却被杨炯打断了。

“朕可不一定。”杨炯耸耸肩,一脸无赖相,“都知道朕没做皇帝前可就是个纨绔。翻脸不认账这种事,朕在长安没少干。”

龙树尊者笑容凝住,看着杨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,那胖大的身躯从蒲团上站起来,竟给人一种山峦耸立的错觉。

龙树尊者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,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歌璧,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意味深长。

“陛下会信守承诺的。”龙树尊者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,“老僧送陛下一份见面礼,你绝对会喜欢!”

说完,他转身便走,赤足踩在松木地板上,无声无息。

杨炯一怔,冲着那胖大的背影喊道:“哎!大喇嘛,礼物呢?”

龙树尊者没有回头,笑声从楼梯口传来,在这经幡楼上回荡不息:“陛下!咱们西海见,后会有期!”

笑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风中。

经幡楼上,又恢复了寂静。只剩檀香袅袅,经幡猎猎,还有那满楼挥之不去的幽香。

歌璧快步走到杨炯身旁,那张圣洁慈悲的脸上,此刻满是急切和不解:“你真要跟红教合作?”

杨炯耸耸肩,伸手从矮几旁的经卷堆里抽出一本,翻了翻,是《胜乐金刚续》,密宗双修法门的经典之一。

他边翻边道: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
“啊?”歌璧一怔,那双妙目里满是幽怨。

杨炯将经书随手放在膝上,抬头看着歌璧,耐心解释:“现在康白割据青塘,成为吐蕃东北最大的势力。龙树是聪明人,他知道朕需要一个杀康白的理由。

三万大军,若是负隅顽抗,朕不是打不过,只是不想死太多人。所以他要断了康白西逃的路,让那三万大军无处可逃,只能与朕决一死战,这是他给朕的条件。”

歌璧眼眸一凝,声音微沉:“你给出的条件是扶持红教一家独大?统一吐蕃密宗?”

杨炯看着她那紧张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怎么?我不能扶持他?”

歌璧咬了咬唇,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委屈:“那我怎么办?我花教怎么办?”

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,怔了一下。

莲花尊者,花教之主,平日里宝相庄严,超凡脱俗,此刻竟像个被抢了糖吃的孩子,那委屈巴巴的样子,倒有几分可爱。

杨炯轻笑出声,摇头道:“逗你的。朕可什么都没答应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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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骗人!”歌璧瞪眼,“你可是皇帝!金口玉言,岂能儿戏?”

杨炯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:“皇帝又怎样?朕说了,朕对华夏百姓负责,他现在还不是华夏百姓。再者说,朕现在首要目的并不是扶持三教中的哪一教,而是将声势壮大,让康白终日惶恐,心有戚戚却无处可逃!”

歌璧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恍然大悟:“你是想……利用红教的根本堕逐令,加上你的大军,两面给康白压力,逼他内部分裂?”

杨炯只是微笑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映着经幡楼上摇曳的灯火,明灭不定,深不见底。

康白知道杨炯这次必然要除掉他。

杨炯也知道康白知道自己要除掉他。

可凡事讲究个师出有名。你不能单单因为康白不上表就处死他,这对于日后华夏广袤地区的统治来说,并不是个好的示范。

杨炯可以断定,即便自己给康白下令让他随行封禅,他也一定会以各种理由拖延。

杨炯要的,就是通过各种高压手段,绝其后路,逼他生乱。

这才是他愿意跟龙树尊者坐下来谈的真正原因。

红教在吐蕃的势力根深蒂固,只要他们发出根本堕逐令,声势一起,康白必然陷入两难境地。

西逃,是死。

东进,更是死。

前有大军,后无退路,三万大军困在青塘这个弹丸之地,除了内部分裂,还能有什么出路?

歌璧见杨炯不理自己,只顾着翻那本《胜乐金刚续》,气得一把夺过经书,瞪眼道:“有什么好看的?你面前的可是莲花尊者,有活佛不问,却着眼经书,笨蛋!”

杨炯挑眉,戏谑地看着她:“你懂?”

“废话!”歌璧哼了一声,下巴微微扬起,那圣洁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傲娇。

杨炯目光一闪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:“里面的姿势都会?”

歌璧一愣,低头看了看手中的《胜乐金刚续》,又抬头看了看杨炯那张坏笑的脸,瞬间反应过来。

那张圣洁慈悲的脸,刷地一下红了。

杨炯看得啧啧称奇,这女人平日里宝相庄严得像个菩萨,此刻红着脸的模样,倒比那庙里的壁画鲜活一万倍。

歌璧咬了咬唇,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羞恼,可待看见杨炯那坏笑的表情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羞意,嘴角勾起一丝浅笑,凑上前来,声音低低软软,带着几分挑衅:“这算什么?比这绝密的都会,陛下要不要试试?”

杨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撩弄得一怔,正想说些什么。

却忽然看见,歌璧虽在笑,可她身后,隐隐约约有一尊金刚法相浮现,三头六臂,怒目圆睁,手持金刚杵,散发着骇人的威压。

杨炯咽了口唾沫,干笑道:“改日!改日!”

歌璧轻哼一声,将那本《胜乐金刚续》扔回他怀里,随即平复气息,那张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,圣洁慈悲重新归位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娇羞从不曾存在过一般。

她正色道:“红教好斗,反复无常。康白三万大军,若是执意西去,红教那一千铁棒喇嘛纵使武功高强,也无可奈何!”

杨炯嗤笑一声,站起身来到平台边缘,伸手推开了落地长窗。

夜风呼啸着涌了进来,带着四月特有的微凉和草木的清香。

满楼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上面写满的密宗经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如一个个玄妙的符号,在夜空中飞舞。

杨炯目光望向北方,喃喃自语:“现在应该是快到刚察了吧。康白,这大网,朕早就给你张好了。”

他说话间,一条经幡被风吹得脱离了绳索,在夜空中打了个旋儿,不偏不倚,啪地一下打在杨炯脸上。

杨炯伸手去拨,月光正好照在那条经幡上,上面用金粉写着两行字,笔锋流转,如云似水:

“心随妄念起,空行入梦来。”

杨炯一愣,忽然觉得眼前一花,那金粉在月光下闪烁不定,仿佛活了一般,在他眼前旋转、飞舞、交织。

随即,背后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柔软,紧接着,一股淡淡的檀香直冲口鼻。

杨炯猛地转头,瞳孔放大,惊呼出声:“你真会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