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9章 龙树尊者(1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5866 字 3小时前

杨炯脚步一顿,眉头微微挑起。

他身边那些麟嘉卫亲卫,皆是百战精锐,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汉子,可此时此刻,竟也有几人面色微变,下意识握紧了刀柄,掌心渗出细汗。

山门前,伦珠上师与六名红衣喇嘛听闻此声,齐齐面色一整,双手合十,躬身低头,神情恭敬到了极点,甚至带着几分畏惧。

歌璧原本正走在杨炯身侧,白裙如雪,步履从容,宝相庄严。

可那声音一入耳,她脸上的从容瞬间凝住。那双妙目骤然收缩,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罕见的惊色。

歌璧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快走两步,竟侧身挡在了杨炯身前,衣袖轻拂,似是无意,却恰到好处地将杨炯护在了身后。

杨炯被她这一挡,倒不好迈步,转头看着身前歌璧,只见她肩背绷得笔直,白裙之下,隐约可见气息流动,法相隐现。

“怎么了?”杨炯问道。

歌璧没有回头,目光紧紧盯着寺院深处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龙树尊者。”

杨炯心中一动,方才在山门外,歌璧才跟他讲过吐蕃密宗的三大尊者——龙树、莲花、摩罗,代表红、花、白三大教派。

她是莲花尊者,花教之主,那这位龙树尊者,便是红教之主。

红教,密宗三大势力中历史最悠久、实力最雄厚的一支。吐蕃密宗持明大士之下,龙树尊者执红教牛耳数十年,门徒遍布雪域高原,铁棒喇嘛三千,个个以一当十,乃是吐蕃真正的大活佛。

杨炯微微眯眼,目光越过歌璧的肩头,望向寺院深处。

暮色已沉,青章寺的殿宇楼阁隐在苍茫夜色之中,只余轮廓。唯有藏经阁方向,隐约有一点灯火,在夜风中明灭不定。

那梵音已停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脚步声。

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,踩在青石甬道上,一下,一下,沉稳得像是擂在人心口上的鼓点。

杨炯伸手,轻轻拨开歌璧,淡声道:“让开。”

“你——!”

“放心!”杨炯语气平平,目光却不容置疑,“朕见过的高人不少,高人之所以称之为高,其关键一点就是不愚蠢!”

歌璧咬了咬唇,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最终还是侧身让开,只退了半步,仍紧紧跟在杨炯身侧,指尖微曲,袖中隐约有光华流转。

甬道尽头,石桥那端,一盏昏黄的灯笼缓缓行来。

提灯的是一个年轻喇嘛,红衣红帽,眉目清秀,垂首低眉,目不斜视。

在他身后,缓缓走来一人,那步伐虽沉稳,却说不上“走”,更像是在飘,仿佛脚下的青石板不过是映在水中的倒影,踩上去留不下半点痕迹。

来人是一个胖大的喇嘛。

身量极高,肩背极宽,偏偏又生得极胖,圆滚滚的肚子高高隆起,将那绛红色的袈裟撑得满满当当。

可那袈裟穿在他身上,却丝毫不显臃肿局促,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自在,仿佛那身袈裟本就是为他量身裁制,而他这个人,本就是为穿这身袈裟而生的。

胖喇嘛头顶无帽,露出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,一张圆脸,白净净的,不见半点皱纹,眉目慈和,嘴角永远噙着三分笑意,活脱脱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弥勒佛。

杨炯只看了一眼,心中便有了数:这人,怕是修为不低。

歌璧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,压低声音道:“小心,此人……”

“看出来了!”杨炯打断了她,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胖大喇嘛身上,嘴角微微一勾,“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”

那胖大喇嘛行至三丈之外,站定。

他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,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眼睛眯成了两条缝,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:“小僧龙树,见过陛下。”

杨炯上下打量着这位“小僧”,目光从那颗锃亮的光头,落到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,又从那张圆脸,落到那如山的肚子。

最后,与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对视。

两人相隔不过丈许,一个玄甲红缨,腰悬长刀;一个赤足袈裟,手捻念珠。

一个年轻得过分,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。

杨炯淡声嗤笑:“小僧之名,不符实呀!”

龙树尊者哈哈大笑:“陛下明鉴!世人多昧,众相着迷,老僧不得已而为之!”

杨炯轻哼一声,转身朝寺内走去,步履从容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不得已的事少做。”

龙树尊者一愣,那胖大的身躯微微一僵,笑容不减,抬步跟了上来:“陛下说得是,小僧受教。”

他这一跟,步伐仍是那般不疾不徐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杨炯没有再多说,大步流星地往寺内走去。

身后,龙树尊者笑眯眯地跟着,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,始终挂着那三分笑意,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,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,也没有什么话能让他破功。

众人穿过前殿、大雄宝殿、法堂,一路拾级而上,山势渐高,寺中的建筑也愈发古朴幽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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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树尊者在前面引路,也不多话,只是偶尔回头,笑眯眯地看杨炯一眼,那目光既不谄媚,也不倨傲,倒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有趣的晚辈。
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龙树尊者在一座楼阁前停下。

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,通体用老松木搭建,未曾髹漆,历经风雨,木色已呈深褐,纹理如云似水,古朴苍劲。

檐角悬着铜铃,夜风吹过,叮咚作响,声音清脆悠远。

楼前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三个大字:经幡楼。

龙树尊者侧身,伸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陛下,请。”

杨炯也不客气,迈步而入。

楼内极静,光线昏暗,只有壁上几盏酥油灯,火光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一楼是经堂,四壁皆是高大的经柜,密密麻麻堆满了贝叶经、梵夹装、经折装,卷帙浩繁,散发着纸张和墨料独有的气息。

二楼是静室,陈设简朴,一床一桌一蒲团,桌上放着一盏铜灯,灯油将尽,火苗微弱。

三楼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
那是一处宽阔的平台,露天而建,四角立着松木柱,柱上挂满了五彩经幡,在夜风中猎猎翻飞。

地面铺着厚实的松木板,踩上去微微凹陷,却坚实得很,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。

平台正中央,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一尊铜香炉,炉中焚着檀香,烟气袅袅。

那檀香的味道极特别,不是寻常寺院里那种沉闷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淡淡花香的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幽香。

站在三楼平台上,放眼望去,夜色苍茫,凤翔府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渭水如一条银带,蜿蜒东去。更远处,秦岭余脉连绵起伏,隐在夜色之中,只余墨色的剪影。

杨炯走到平台边缘,伸手拨动了一条飘到眼前的经幡,目光远眺,淡淡道:“这地方不错,清净。”

龙树尊者笑呵呵地走到矮几旁,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,那胖大的身躯坐下去,蒲团竟纹丝不动,稳如泰山。

他伸手拿起茶壶,斟了两杯茶,一杯推到自己对面,笑道:“陛下请坐,尝尝这茶。虽然不是今年的新茶,却也别有风味。”

杨炯转身,走到矮几旁,在蒲团上坐下。

他也不端茶,只是看着龙树尊者,开门见山:“说吧,你从吐蕃跑到这来,总不会是专程请朕喝茶的吧。”

龙树尊者端起茶杯,轻啜一口,笑眯眯道:“陛下这话说的,小僧虽在吐蕃,却也心向中原。听闻陛下御驾亲征,封禅昆仑,路过凤翔,小僧欣喜若狂,日夜兼程赶来,只为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杨炯抬手,“这种场面话,朕在长安一天听八百遍,耳朵都起茧子了,你说点实际的。”

龙树尊者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在这经幡楼上回荡开来,震得经幡猎猎作响。

“陛下快人快语,小僧佩服!”龙树尊者将茶杯放下,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开了一些,露出里面的深渊,“既如此,小僧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
他看着杨炯,缓缓道:“陛下可知,这世间最大的苦是什么?”

杨炯挑眉:“生老病死?爱别离?怨憎会?求不得?五阴炽盛?”

龙树尊者摇头,笑容不变:“陛下说的是佛门八苦,却非小僧想问的。”

“那你想问什么?”

龙树尊者伸手指了指杨炯的心口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轻声道:“这世间最大的苦,是我执。”

杨炯不置可否,端起茶杯,轻轻啜饮一口。

那杯中的茶汤呈深琥珀色,清亮剔透,茶香醇厚,与香炉中的檀香交织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。

龙树尊者继续道:“陛下执于功业,执于江山,执于这天下。可陛下可曾想过,百年之后,这些执着,皆是虚妄?”

杨炯放下茶杯,嗤笑出声:“尊者这是要劝朕皈依?”

“不敢。”龙树尊者双手合十,笑眯眯道,“小僧只是觉得,陛下是有大慧根之人,若入了佛门,成就不可限量。”

“得了吧。”杨炯嗤笑一声,“你们密宗又不是没有转世活佛,朕要是入了你红教,你让朕排第几?排低了朕不干,排高了你那些弟子也不干,这不是给尊者添麻烦吗?”

龙树尊者一怔,随即又大笑起来,这次笑得比之前更大声,连那胖大的肚子都跟着一颤一颤。

“陛下果然妙人!既如此,小僧便与陛下说说,何为大圆满。”

杨炯靠在凭几上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
龙树尊者拈起一颗念珠,声音不高不低,缓缓道:“昔日红教初祖莲花生大士,入藏传法,遇吐蕃赞普赤松德赞。

赞普问:‘大士,佛法万千,何者为最?’

莲花生大士答:‘一切法门,皆为方便。众生根器不同,所需不同,无有高下。’

赞普又问:‘那大士所传之法,与别家有何不同?’

莲花生大士笑而不答,只取一朵莲花,置于赞普手中,道:‘这朵莲花,是红的。你看见的,是红的。我看见的,也是红的。可它真的是红的吗?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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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树尊者顿了顿,看向杨炯:“陛下以为,这朵莲花,是红的吗?”

杨炯淡淡道:“光波波长约620至750纳米,在人眼中呈现红色。若换一种生物来看,或许是灰的,或许是蓝的。所谓颜色,不过是光与眼的相互作用,并无自性。”

龙树尊者捻念珠的手指一顿,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,定定地看着杨炯,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。

沉默了片刻,龙树尊者缓缓道:“陛下这话倒是……倒是奇异,与佛门‘万法是空’四字,异曲同工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杨炯摇头,“你们说‘万法是空’,是说万物皆虚幻。朕说这花是红的,是基于观察与验证。你们的‘空’,是信仰;朕的‘红’,是事实。信仰可以有偏差,事实不会。”

龙树尊者沉默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陛下这张嘴,怕是比小僧的金刚杵还厉害。”

杨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汤入喉,醇厚顺滑,余韵悠长。

“尊者,”他放下茶杯,目光直视龙树尊者,“你说了这许多,无非是想劝朕别管吐蕃的事,让你们密宗自己关起门来玩儿。可朕告诉你,不可能。”

龙树尊者笑容不变,声音却沉了几分:“陛下何出此言?小僧不过是与陛下论法罢了。”

“论法?”杨炯嗤笑,“你方才说我执是苦,可你自己何尝不执?你执于红教的地位,执于吐蕃的格局,执于不让外人插手你们那一亩三分地。你又比朕好到哪里去?”

龙树尊者面色不变,捻念珠的手指却停了下来。

杨炯穷追不舍,继续道:“你说百年之后皆是虚妄,那你们密宗何必建那么大的寺庙?何必养那么多的僧侣?何必争那么多的信徒?既然皆是虚妄,你争什么?”

龙树尊者张嘴欲言,杨炯一抬手,将他堵了回去:

“你别跟朕说什么‘为众生’、‘度世人’之类的漂亮话。朕是皇帝,什么漂亮话没听过?朕只看结果,不听缘由。”

龙树尊者沉默了片刻,摇头轻笑,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。

“陛下果然不同凡响。”他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,“小僧方才所言,确实有试探之意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
杨炯哼了一声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算是接过了这个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