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8章 夜宿青章(2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2804 字 10小时前

李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,脸上的笑容凝住。

她慢慢踱到杨炯面前,仰头看着他,那双凤眼里映着夕阳的余晖,亮得灼人。

李漟伸出手,不轻不重地在杨炯肩头拍了两下,皮笑肉不笑道:“你长本事了呀,小绵羊!等姐姐忙完回来,我好好给你当这‘大秘书’!啊~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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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李漟冷哼一声,飒沓而去。

走出一段路,还不忘回头瞪杨炯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给我等着。

杨炯被她这一眼瞪得后背发凉,摸了摸鼻子,心中暗暗叫苦:这女人难缠得很,今晚怕是又不得安生。

“小绵羊?”

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好笑。

杨炯转头,正对上歌璧那双妙目。

这女子一双眼睛生得极美,黑白分明,清澈见底,此刻却弯成了两道月牙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,一副看好戏的架势。

“你笑什么?”杨炯没好气问。

歌璧抿着嘴,极力忍着笑,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,整张脸都亮了几分,倒比平日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:“我想起高兴的事情。”

“什么高兴事情?”

歌璧抬头望了望天,一本正经道: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
杨炯被她这模样气得够呛,深吸一口气,瞪了她一眼:“好你个头!小佛(bì)狸!”

歌璧闻言一怔,那双妙目微微睁大,脸上的笑意却倏地凝住。

杨炯见她这副反应,转身便走。

谁知歌璧快步追了上来,衣袂飘飘,白裙如云,几步便到了他身侧,凝眸望着他,认认真真地问:“你叫我什么?”

杨炯被她那双眼睛看得不自在,干咳一声,学着方才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抬头望天道:“今天天气真好呀!”

歌璧一愣,心中又好气又好笑,眼眸一转,忽然凑上前来,那张素来圣洁慈悲的脸凑到杨炯跟前,竟做了个鬼脸。

她将两只手搁在脸侧,十指弯成爪状,嘴一咧,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牙齿,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,压低声音道:“哇!佛狸专吃小绵羊!(注:佛狸=狼,鲜卑语音译。)”

杨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
歌璧生得极美,平日里见了,只觉得她像是画中走出的菩萨,慈悲为怀,宝相庄严,叫人不敢亵渎。

可此刻她做了鬼脸,那副凶巴巴的模样,倒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,又像是藏在莲台底下的小白狼,狡黠、调皮、鲜活,带着三分稚气,三分娇憨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

那眉眼间的高贵与神秘并未褪去,反倒因为这鬼脸,平添了几分动人的生气。

杨炯回过神来,伸手推开她的脑袋,道:“行了行了,多大的人了,还做鬼脸。”

歌璧被他推开,也不恼,脸上的鬼脸收了起来,却仍带着笑意,安安稳稳地站在他身侧,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圣洁慈悲的模样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调皮从不曾存在过一般。

杨炯见她这副收放自如的本事,心中暗暗称奇,嘴上却岔开话题道:“行了,说正事。你这位莲花尊者,到底管不管用?一路上信誓旦旦,说自己在吐蕃如何如何厉害,如何如何有威望,我听着倒像是吹牛。”

歌璧闻言,神色渐渐肃穆起来,方才那戏谑玩笑的模样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庄重的气度。

她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,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:“你有所不知,吐蕃密宗共主持明大士之下,共有三大尊者,分别为龙树、莲花、摩罗,代表吐蕃红、花、白三大教派。贫尼不才,正是花教之主,莲花尊者。”

杨炯点点头,若有所思,又问:“那这三大尊者和青塘、宗哥、邈川的关系如何?”

歌璧淡淡道:“相互勾连,互相利用,各取所需。”

杨炯闻言嗤笑一声,目光落在歌璧脸上:“那你想要在我这得到什么?帮你统一各教派,推翻持明大士,拥护你取而代之?”

歌璧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,几分从容,轻轻点头:“是呢,我的陛下。”

杨炯翻了个白眼,冷哼一声,语气不善道:“那我为何不帮吉尊?扶持他除掉吐蕃三大势力,令他做青海路大都督,将你们这些什么红花白全都一窝端了!也省得你们盘剥百姓。”
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甚至可以说是诛心之言。

歌璧停住了脚步,脸上的笑容敛去,一双妙目定定地看着杨炯,神色凝重起来。

她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你认真的?”

杨炯面色平淡,语气却斩钉截铁:“你们吐蕃,需要一次彻底的革命,政教合一没有前途。”

歌璧凝视杨炯良久,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,有思索,有挣扎,有无奈,最后化作一声轻叹,悠悠道:“或许你说的对。不过……”

她上前一步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恳切:“吐蕃百姓崇佛数百年,医药、风俗、政经,乃至婚丧嫁娶,全都同密宗融合在一处。政教合一或许不是最好的,但至少现在……是最合适的。”

杨炯一时沉默。

歌璧这话,可以说是一针见血。

他心中清楚,将密宗那些腐朽的贵族铲除,倒不是难事。大军压境,刀兵之下,什么尊者、什么大士,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。可难就难在,铲除之后,如何治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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吐蕃数百年崇佛,密宗早已渗透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你今日将寺庙拆了,将僧侣杀了,明日百姓照样会偷偷在家中设坛焚香,照样会跪拜那些残存的佛像。

精神上的信仰,岂是刀兵能轻易斩断的?

若是强行摧毁,恐怕到时候,吐蕃千里之内,鸡犬不宁,杀得人头滚滚,也未必能收服民心。

一时一地之差,便是天渊之别。

看来,还是得做两手准备。

打,要打;拉,也要拉。用吉尊制衡旧贵族,用歌璧安抚密宗信徒,这两手都要抓,两手都要硬。

杨炯心中盘算着,脚步却未停。

不知不觉间,众人已行至一处山麓。

这凤翔府地处关中平原西陲,城西便是秦岭余脉,山势虽不甚高,却连绵起伏,郁郁苍苍。

四月初的山色,正是最宜人的时节,草木葱茏,新叶嫩绿,老叶深碧,层层叠叠。

青章寺便坐落在这山麓之上。

那寺庙占地极广,从山门到后殿,依着山势层层递进,错落有致。灰瓦黄墙,掩映在绿树丛中,若隐若现。飞檐翘角,如鸟斯革,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线。

走近了看,只见山门并不甚雄伟,甚至可以说是朴素。

两根石柱,一块横匾,上书“青章寺”三个大字,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,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却自有一股沧桑之气。

进了山门,便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,宽约丈许,两侧种着松柏,浓荫匝地,清凉幽静。

甬道尽头,是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潺潺,清澈见底,水声泠泠如琴瑟。过了桥,便是前殿,再往后,是大雄宝殿、藏经阁、法堂、僧舍,一进一进,层层叠叠,占地颇广。

杨炯心中暗暗点头,这个地方选得好,住在此处,倒比住那城中馆驿舒坦得多。

他正打量着四周,忽见山门前站着七名红衣喇嘛。

那七人皆是身着绛红色袈裟,头戴黄色僧帽,手持念珠或经筒,一字排开,肃然而立。

当首一人年约六旬,身材瘦削,双眉皆白,垂至眼角,面目清癯,眼神却极为清亮,精神矍铄,不显老态。

他手中执着一条金刚杵,杵上系着五色丝线,随风飘拂。

见杨炯行来,七名喇嘛齐齐上前,双手合十,躬身行礼,口中念道:“沙门七人,恭祝大檀越圣躬康泰。”

声音不高,却极为齐整,在这山门之前回荡。

歌璧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还礼,随即侧身对杨炯道:“陛下,这位便是青章寺法主,伦珠上师。伦珠上师驻锡此寺四十余年,精通显密,德高望重,在关中、陇右、吐蕃一带,皆受信众敬仰。”

伦珠上师闻言,微微欠身,用略带口音的汉话道:“莲花尊者过誉,贫僧何德何能,敢当‘德高望重’四字。”

说着,他转向杨炯,伸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道:“大檀越一路辛苦,寺中已备下素斋,虽不敢言丰盛,聊表敬意。请大檀越入寺歇息。”

杨炯点点头,迈步而入。

过了山门,踏上青石甬道,两旁松柏森森,灯火昏黄,映得人影绰绰。

杨炯一边走,一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层层叠叠的殿宇、疏朗有致的院落,忽然微微一笑:“伦珠,你这青章寺如此宏阔,占地怕不下百亩,殿宇楼阁少说也有数十进。可一路行来,只见到你们七人相守,不觉寂寥空旷么?”

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闲话家常一般。

可那七名喇嘛闻言,齐齐一怔。

彼此眼神暗递,皆心头惴惴,脚下步子也不自觉放慢了半拍。

这位年轻的皇帝,为何忽然问起这话来?是嫌寺中僧侣太少,祭祀不勤?还是觉得这寺庙占地太广,浪费土地?又或者……是存心找茬,要将这青章寺收归官有,改易规制?

伦珠上师面色不变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

他活了六十余年,见过的大人物不少,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。这位天子虽是说笑的口吻,可那话里的分量,却重得很。

一时间,气氛凝滞,无人敢接话。

正静默间,寺院深处,忽飘来一缕缥缈梵音。

那声音似从藏经阁的方向传来,又似从后山的高处落下,飘飘忽忽,若有若无,却清越沉稳,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
只听那声音吟道:“风动心摇树,云生性起尘。所见诸法象,皆出自心身。”

余音袅袅,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