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3章 送清风(2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7181 字 8小时前

杨炯又好气又好笑,拉着王浅予继续往前走。

没走几步,又遇到一个卖花的小男孩,约莫七八岁年纪,手里捧着一把野花,怯生生地凑过来:“姐姐,买花吗?很便宜的……”

王浅予脚步一顿,低头看着那孩子。

那孩子圆脸大眼,虎头虎脑的,嘴唇有些干裂,小手冻得通红,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
王浅予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故意压着嗓子道:“小孩,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小男孩一愣,呆呆地看着她。

王浅予弯下腰,凑近了些,那双上挑的凤眼微微眯起,里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:“我可是吃人的妖怪,专吃不听话的小孩!”

小男孩“哇”的一声,吓得转身就跑,跑得太急,还被石头绊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杨炯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,又好气又好笑,转头瞪了王浅予一眼:“你多大了?还吓唬小孩子?”

王浅予面无表情,嘴角却微微抽了抽,像是在忍着笑,嘴上却淡淡道:“谁让他说我漂亮的?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漂亮。”

“得了吧你!”杨炯翻了个白眼,拉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阵,他在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下,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,塞到王浅予手里:“尝尝,这家栗子炒得最好,又香又甜。”

王浅予低头看着那包栗子,没有吃,也没有拒绝,就那么捧在手里。

杨炯一边走,一边剥栗子吃,一面道:“王浅予,你知道活着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?”

王浅予不答。

杨炯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活着最大的意义,不是报仇,不是权柄,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你能感受到这个人间的美好。”

他顿了顿,指着天上的云:“你看那天上的云,白的像棉花,软的像丝绸,风吹过来,它就变个形状,多有意思。”

又指着路边的一棵柳树:“你看那柳树,枝条软软的,风一吹就飘起来,如梦似幻。等再过些日子,柳絮飞起来,漫天都是白的,那才叫好看呢。”

又指着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:“你看那糖人,吹糖人的老伯手多巧,一会儿吹个老虎,一会儿吹个飞龙,小孩子多喜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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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浅予依旧不说话,像个赌气的孩子,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往前走。

杨炯说了一路,她沉默了一路。

走到一处街角,忽听得“哇”的一声哭喊。

两人循声看去,只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槐树下,仰着头,眼泪汪汪地往上看。树上挂着一个七彩的风车,在风中呼呼地转着,好看极了。

那孩子约莫四五岁,穿着大红夹袄,扎着冲天辫,急得直跺脚,够又够不着,爬又爬不上去,只能仰着头哭。

旁边就是卖风车的摊子,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,正忙着招呼别的客人,也顾不上这边。

杨炯眼珠一转,拉着王浅予走过去。

“小娃娃,别哭了。”杨炯蹲下来,笑着对孩子说,“你看,这位姐姐能帮你把风车拿下来。不过,别人帮了你,你该怎么感谢呀?”

小男孩抹着眼泪,抽抽噎噎地看着王浅予,怯生生道:“谢……谢谢姐姐……”

王浅予转头,故意装作看不见。

杨炯忍住笑,又道:“哎呀,姐姐不开心呢。你得说些好听的话,姐姐才肯帮你。”

小男孩急得脸都红了,小手绞着衣角,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:“姐姐……真……真漂亮……”

王浅予嘴角抽了抽,依旧不动。

那孩子急了,眼泪又涌了上来,眼看就要嚎啕大哭。

王浅予余光瞥见那可怜巴巴的模样,终于还是没忍住,瞪了杨炯一眼,那一眼又嗔又怒,带着几分“你等着”的威胁意味。

随即,她脚尖一点,身子轻飘飘地跃起,伸手在树枝上一搭,便将那风车取了下来。

动作干脆利落,一气呵成,衣袂飘飘,竟有几分潇洒。

那孩子看得呆住,连哭都忘了。

王浅予将风车塞到孩子手里,板着脸,硬邦邦道:“没事别乱跑!赶紧回家!”

那孩子抱着风车,愣了片刻,随即咧开嘴笑了,转身就跑。

跑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,大声喊道:“谢谢漂亮姐姐!你真漂亮!”

说完,一溜烟跑远了。

王浅予面不改色,看都不看那孩子一眼,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杨炯看在眼里,忍不住逗她:“想笑就笑呗!我不嘲笑你。”

王浅予瞪他一眼,那一眼凶巴巴的,却没了平日的凌厉,倒有几分娇柔。

她目光一转,落在街对面一家酒肆上,抬脚便走:“陪我喝酒!”

杨炯无奈,只得跟了上去。

那酒肆不算大,藏在一条小巷里,闹中取静。

门口悬着一面酒旗,上书“别有洞天”四个字,笔迹潦草,倒是颇有几分狂放之气。

推门进去,是一个小小的院落,青石铺地,苔痕上阶,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栾树,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随风摇晃。

此时已过正午,客人不多,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三个酒客,正低声说着话。

王浅予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也不看菜单,直接道:“来两坛最好的酒!”

伙计应声去了,不多时,便搬来两坛酒,几碟小菜。

王浅予拍开泥封,倒了满满一碗,仰头便灌。

酒烈且辣,她喝得又急,呛得咳嗽了几声,却不停下,又倒了一碗。

杨炯坐在对面,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灌,叹了口气,也倒了一碗酒,陪她喝。

几碗下肚,他才开口:“浅予,你的日子还长着呢。你看这春光灿烂,等再过些日子,到了四月天,草长莺飞,百花盛开,那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。”

他指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栾树:“等到了夏天,这树会长出叶子,绿油油的,密匝匝的,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只有活着的人,才能感受到风,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!”

王浅予端着酒碗,转过头,眼眸弯弯,瞥了瞥那光秃秃的栾树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哪来的风?还风吹树叶的声音?

杨炯气息一滞,狠狠瞪了她一眼:“你嘴是真硬呀!”

说着,将酒碗往桌上一顿,起身便往楼下走。

“哎!干什么去?陪我喝酒!”王浅予在身后喊。

“拉屎!”杨炯气愤地回了一句,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门。

王浅予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一声,差点将口中的酒喷出来。

她摇了摇头,又倒了一碗酒,独自喝着。

酒烈如刀,入喉如火,她就那么一碗接一碗地喝,渐渐喝得有些迷糊。

迟迟不见杨炯回来,想是被自己气走了吧。

她自嘲一笑,将酒碗放下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,扶着桌沿,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。

走到门口,一股凉风扑面而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她扶着门框,抬头看去,瞳孔猛地放大。

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栾树上,插满了七彩的风车。

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……密密麻麻,从最矮的枝丫一直延伸到最高的树梢,在夕阳下闪烁着斑斓的光芒。

风一吹,所有风车齐齐转动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像是千百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,又像是一树繁花在风中摇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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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影流转,色彩斑斓,整棵树仿佛活了过来,在夕阳下熠熠生辉。

而杨炯,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,一手扶着树干,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嘿嘿一笑:“你不是说不见风吗?那我便送你一场清风!”

他的衣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,脸上也沾了些灰,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,模样狼狈异常。

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里头满是得意的笑。

王浅予看着他那副“傻样儿”,不知怎的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那笑声清脆悦耳,像是冰封的河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春水从底下涌了出来。

可笑着笑着,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,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她侧过头,哽咽着大喊:“你这清风太贵!我已经身无分文,还不起礼!”

“哎呀!那可麻烦了!”杨炯故意皱了皱眉,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
“如何麻烦?”

杨炯耸耸肩,随口玩笑道:“我看你人就不错,不如就以身相抵吧!”

王浅予一愣,抬起头,盯着杨炯。
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色。他就那么坐在枝桠上,笑得没心没肺,像个做了坏事却得意洋洋的孩子。

王浅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,挑眉道:“好呀!你若是不怕我搅了你的后宫,你就来惹我!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!”

那双上挑的凤眼里,满是狡黠的光。

杨炯一愣,脸上的笑容凝固,干咳两声:“额……我开玩笑……”

王浅予轻哼一声,转身便走。

“去哪呀!”杨炯赶忙爬下树,追了上去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沉声道,“春寒料峭,你身子寒,别走了!”

“那夏天走!”王浅予头也不回。

“溽暑酷烈!你身子热!”

“秋天!”

“秋景杀人!你性子烈!”

“冬天!”

“天寒地冻!你骨难御!”

王浅予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看着他,那双上挑的凤眼里,满是促狭:“这般说来,四季皆不可行,那我便做个废人,一辈子困在此处便是了?”

“额……”

杨炯一时语塞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王浅予就那么看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

杨炯沉默了片刻,握着王浅予胳膊的手紧了紧,掌心沁出一层细汗。

他看着王浅予的眼睛,叹道:“我要说的话,都在清风里。”

王浅予一怔,回头看向那棵插满风车的栾树。

夕阳西下,晚风轻拂,满树的风车哗啦啦地转着,色彩斑斓,光影流转,像是一树繁花在暮色中盛开。

她静静地看着,看了很久。

杨炯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在她身旁,握住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
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,看着那棵风车树在夕阳下转动。

暮色渐浓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层层叠叠,炫彩夺目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近处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
那一刻,王浅予忽然觉得,心里那个空洞,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。

她转过头,看着身旁的男人。他的侧脸在夕阳下线条分明,眉宇间虽有疲惫,却依旧坚毅。

王浅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情景。那时他还是个纨绔子弟,不务正业。

可那双眼睛里,却始终有光。

如今,那光还在。

而她自己的光,却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。

此刻,看着那树七彩的风车,看着身旁这个男人,她忽然觉得,那盏熄灭的灯,似乎又被点亮了一点。

良久,两人默默地并肩往回走。
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
走了很远,王浅予忽然开口,声音轻不可闻:“原来困住我的,从来不是时节,是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!你送的清风,我收下了,很喜欢!”

“那就好!”

“那还走吗?”

“走!”

“啊?!”

“等没人送我清风的时候,再走!”

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