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带我回家(6500字)(2 / 2)

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。」

「癒合过程中,烧毁的神经末梢会异常再生。」

「医学上叫神经病理性疼痛,是人类已知最剧烈的慢性疼痛之一。

「,「药物只能缓解,无法根除。」

「这种折磨会伴随他的余生,每一分,每一秒。」

林恩说完了。

把血淋淋的真相,毫无保留地摊在家属面前。

然後把生杀大权,交到她手里。

这才是医生最难熬的工作。

不是救人。

而是救完之後,告诉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人间地狱。

2号抢救室死一般寂静。

只有呼吸机的起伏,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。

门外。

程岚背靠着走廊的墙壁,听清了林恩的每一个字。

在她的老家,老人们总爱说「好死不如赖活着」。

外婆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,让病人喘着那口气。

程岚张了张嘴,想深呼吸,却没吸进半点空气。

抢救室里的仪器声,混着那张化验单上的绝望数字。

硬生生把那句老话堵在了嗓子眼。

来美国这麽久,她第一次开始怀疑。

这句话,是不是真的对所有人都适用。

2号抢救室。

妻子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目光从丈夫脸上,移到女儿身上。

又从女儿身上,移回丈夫那张面目全非的脸。

保温毯下,女婴轻轻哼唧了一声。

烧伤病人的食指,又动了。

这一次,弯曲的幅度比之前都大。

妻子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
林恩坐在椅子上,静静等着,没出声催促。

女婴的小拳头,依旧死死攥着父亲的食指。

突然,那根食指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
紧接着是拇指。

先弯曲,再伸展。

像是在拼命试探,这具残破的躯体还剩下多少机能。

林恩起身走到床头,俯下身子。

「马修,能听到我说话吗?」

「听到了,就攥一下我的手指。」

他小心翼翼地,把自己的食指搭在马修的食指上。

两秒後。

那根烧焦的手指收拢了。

力气微弱,但意图无比清晰。

「动一下代表是,两下代表不是。」

「你现在疼吗?」

一下。是。

「能忍吗?」

手指先收了一下。停顿一秒後,又补了一下。

先说能,随後又改了口。

林恩擡起头,冲着门外喊道。

「吗啡2毫克,静脉缓推。」

「明白。」帕特丽夏的声音立刻传来。

林恩重新低下头。

在美利坚的医学伦理里,患者自主权是排在第一位的。

只要神智清醒,病人有权拒绝任何治疗。

哪怕是维持生命的抢救。

这是联邦法律赋予的权利。

但前提是,患者必须具备完全的决策能力。

理解病情、明白後果、基於自身价值观做出选择,并且能够稳定表达意愿。

四条缺一不可,决定才具有法律效力。

林恩现在要做的,就是走完这套残酷的程序。

「马修,刚才关於伤情的话,你都听到了?」

一下。是。

「明白这意味着什麽吗?」

一下。是。

「如果继续抢救,你要面对无休止的手术和极度的剧痛,清楚吗?」

一下。是。

「如果放弃治疗,转为舒适护理,我们会用药让你走得没那麽痛苦。」

「但你的生命,会在短时间内结束,清楚吗?」

一下。是。

妻子的手,在丈夫掌心里死死攥紧。

「你想继续全力治疗吗?」

两下。不。

他不想成为妻子的累赘。

更不想成为女儿将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的软肋。

最重要的是————

他不能让妻子做出这个决定,成为那个杀死自己丈夫的人。

这会让她在许多个深夜里,因此被噩梦惊醒。

这个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,这是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应有的担当。

妻子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
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
像是溺水的人,拼命想要把氧气挤进肺里,却徒劳无功。

典型的过度换气。

林恩停顿下来,没有立刻开口。

他安静地等了十几秒,直到她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。

「最後确认一次,你确定放弃治疗,转为舒适护理?」

一下。是。

「这是你自己的决定?」

一下。是。

妻子的手抖得厉害。

一不小心,竟从丈夫的掌心滑落。

「马修————我们说好的————要一起回去的————」

丈夫凭着前臂最後一点残存的力气。

在床单上向左挪动。

一厘米,又一厘米。

终於再次碰到了她的手指。

他用尽全身力气,想要握紧那只手。

可妻子感受到的,只有微乎其微的触碰。

她终於崩溃了,哭出声来,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旁的纱布里。

过了很久,她重新擡起头,眼神变得坚定。

「我想带他回家。」

「我去安排。」

林恩走出抢救室,看向门外的帕特丽夏。

「单人病房,离急诊越近越好。」

「撤掉所有报警和外部监测设备,只留输液通路和吗啡泵。」

「呼吸机先带着,等家属准备好,逐步下调参数直到撤除。去甲肾同步停掉。」

「通知牧师和社工。」

帕特丽夏点点头,半句废话都没问。

转身拨通了电话。

三十秒後,她走了回来。

「一楼尽头104房,刚清出来的,就在家属陪护间隔壁。」

挨着陪护间,意味着後续的文书、社工、牧师,全在一步之遥。

这个老护士不仅找了房间,还挑了最完美的一间。

「新生儿科的人在走廊候着,我交代了,不到最後一刻别进去接孩子。」

「产妇那边也安排人盯着了。」

林恩默默点了点头。

五分钟後。

一楼,104号病房。

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。

监护仪的屏幕亮着,但报警音全关了,数字在无声地跳动。

呼吸机还在运转,等一切安顿妥当,就会被拔除。

烧伤病人躺在正中央。

妻子的床紧紧贴在左侧,严丝合缝。

婴儿窝在父亲右侧的臂弯里。裹着保温毯,只露出个小脑袋。

新生儿科的暖箱,安静地停在角落。

林恩调好了吗啡泵。起始剂量,每小时2毫克。

烧伤患者对阿片类药物的耐受度极高。只要他表现出半点痛苦,护士随时会推注加量。

舒适护理的原则只有一条。

让他走得体面,没有痛苦。

林恩拿起病历板,写下最後一段医嘱。

「患者神志清醒,具备完全决策能力。」

「本人明确要求停止积极治疗,转为舒适护理。」

「已向家属及本人充分告知後果,尊重患者自主意愿。」

签上名字,写下时间。合上病历板,插回床尾的卡槽。

妻子侧过身子,脸颊贴着丈夫的脸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。

说农场後头的那条小溪,夏天水浅,踩着石头就能过河。

说他十四岁那年,偷开老爹的皮卡去镇上给她买冰淇淋。

回来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。

说她点头答应求婚那天,这傻小子兴奋地从谷仓顶上跳下来,当场摔断了一根肋骨。

说到这儿,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。

马修残破的嘴角也扯动了一下,他也在笑。

林恩走向门口。

路过床侧时,低头看了一眼。

女婴的嘴角吐着个小气泡,一鼓一鼓的。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帕特丽夏就守在104的门外。

她静静地看着林恩。

年轻住院医第一次做临终关怀,通常就两种反应。

要麽死绷着脸,手抖个不停。

要麽面无表情,瞳孔涣散,精神早就崩溃抽离了。

她守在这,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,给这个年轻人兜个底。

但林恩看起来,只是有些疲惫。

就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,早就知道该把这些情绪塞进心里的哪个抽屉。

只不过这一次,抽屉塞得有点满了。

「帕特丽夏。」

「在。」

「吗啡泵的流速,只要他有任何疼痛体徵,直接推药加量,不用请示我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「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,每次降一档————」

「我都知道的。」

帕特丽夏出声,打断了林恩的嘱咐。

「大都会医院床位再紧张,我也会保证没人来打扰他们。」

「林恩。」

她没叫「林医生」。

「急诊大厅有我盯着,史密斯的血钾快稳住了,其他床位也没事,交给卡西他们就行」」

林恩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麽。

帕特丽夏没给他机会。

「去休息。值班室的行军床空着,去躺二十分钟。」

「你刚同时处理了四个濒死病人,隔空指导了环甲膜切开,又做完了一场临终谈话。」

「这种消耗太恐怖了。换成任何一个主治,这会儿都得瘫在椅子上喘气。」

「你才二十七岁。」

「你以後的路还长着呢,林恩。」

「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。」

「然後花上好几年,去消化今天这种操蛋的经历。有的人,一辈子都没消化掉。

她直视着林恩的眼睛。

「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轻医生,没有之一。」

「但再好的医生,他也是个人。」

「去躺一会儿吧,这里有我。」

帕特丽夏站在原地,目送着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104号病房的灯,依旧昏暗。

呼吸机参数已经降到了最低档。

————

去甲肾上腺素,也在五分钟前彻底停掉。

监护仪上的数字,开始不可逆转地缓慢下滑。

女人看都没看那些冰冷的数字。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的脸。

「她长得真像你啊————」

「以後肯定是个大美女————就是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。」

「会不会咱的新农场边上那家,正好生了男孩呀?」

马修的嘴唇,再也没有动过。

但他的左手掌心,依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。

右臂弯里,稳稳地护着女儿。

保温毯下,小家夥又睡着了。

小小的胸廓均匀起伏着,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十分平稳。

一个生命,正在安静地走向终点。

另一个生命,正在安静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