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2章 文殊奴(2 / 2)

风流俏佳人 着花迟 16796 字 22小时前
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将手中食盒随手递给萧小奴,没好气地道:“我还当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!回大辽就回大辽呗,又不是不回来了,瞧你这神神秘秘的,害我白担心一场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!”耶律南仙目光一凝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“我回大辽你很高兴?”

杨炯打了个冷颤,脊背一凉,连忙赔笑:“不高兴!怎么会高兴呢?我哭都没地方哭!”他顿了顿,又试探着问,“怎么这么着急走呀?大辽出了事?”

“你盼我点好!”耶律南仙瞪了他一眼,那白眼翻得极有风情,又嗔又怒。

说着,转身走到殿门口,双手负在身后,看着殿外那渐次开放的海棠,沉默无言。

杨炯总觉得耶律南仙今日有些奇怪。

这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,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干脆利落,从不拖泥带水。今日却吞吞吐吐,欲言又止,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,又不肯说出来。

可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,只得走上前去,同她并肩而立,看着殿外的海棠花,随口道:“不是说赏花吗?山上的更多些,也更好看。走吧,我陪你去后山转转。”

耶律南仙却是不动,忽然开口,声音平添了几分锐利:“你要西征塞尔柱?”

杨炯一愣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沉下脸来,眯着眼睛看着耶律南仙:“耶律南仙!你在我华夏放了多少谍子呀?”

“哈哈!”耶律南仙得意一笑,转过身来,扬着下巴,那模样说不出的嚣张,“同你放在我大辽的一样多!”

杨炯一时语塞,心里盘算着,回头得让李潆好好查一查,这妖女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。

边境上那些榷场,明面上是互市,暗地里只怕全是谍报站,这女人做生意从来不肯吃亏,没想到在谍报上这么舍得下本钱。

耶律南仙见他那副吃瘪的模样,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也不再多说,只是转头看向远方,目光幽幽:“倍子这几日跟我谈了很多。”

杨炯一怔,看向耶律南仙,见她神色暗淡,眉宇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,心中一紧,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耶律倍的事,是耶律南仙心底最深的痛。

倍子正值人生最好的年华,却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数。耶律南仙这个做姐姐的,眼睁睁看着弟弟一天天消瘦,一天天衰弱,却什么都做不了,那种无力感,怕是比刀子割肉还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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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南仙沉默了片刻,摆摆手,像是要将那些无用的情绪都甩掉:“不说这些了。倍子这次跟你去西征,我给他配了八千皮室军。”

她顿了顿,转过头来,目光如炬,“你们在西方可劲儿折腾,八千精锐尽归你调用,该杀就杀,该抢就抢,让那些什么塞尔柱、什么拜占庭,都见识见识咱们东方人的厉害!”

杨炯嘴唇动了动,终是道:“我会照顾好倍子。”

短短几个字,却说得极郑重。

耶律南仙点点头,眼中的锐利渐渐柔和下来:“我从来不信佛,这次来这,给弟弟求个平安,顺便给他取个小字。”

“你们契丹不是一出生就要取小字吗?倍子没有?”杨炯惊讶出声。

耶律南仙摇摇头,声音平静:“我们兄妹三人,都没有。”

杨炯一时无言。

他知道,契丹人的规矩,孩子一出生便要取一个小字,一般都是跟菩萨有关,什么观音奴、普贤奴,寓意“佛前稚子、菩萨眷属”,求个平安。

这是千百年的传统,契丹人无论贵贱贫富,都会遵守。

可耶律南仙兄妹三人,堂堂辽国皇室,居然没有小字。由此也能看出,他们小时候,并不受父亲喜爱。

杨炯心中五味杂陈,看着耶律南仙那张平静的脸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他摇摇头,笑着岔开话题:“取了个什么小字?”

“药师奴。”耶律南仙道。

“药师奴好!”杨炯点头,由衷道,“药师佛乃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,能除众生之病苦,消众生之灾厄。倍子取这个小字,定能得药师佛保佑,百病不侵,平平安安。”

耶律南仙点点头,嘴角微微弯了弯,却没有说话。
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
忽然,耶律南仙眼珠一转,转过身来,背着手,歪着头看着杨炯,那模样又俏皮又促狭:“听说耶律拔芹生儿子了?”

杨炯面色一僵,支支吾吾道:“呃……是……是生了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崇安。”

“我问的是契丹小字,没问大名!”耶律南仙挑眉,眼中的促狭更浓了几分。

杨炯脸色一黑,咬牙切齿:“耶律大石。”

耶律南仙一愣,看着杨炯这咬牙切齿的狼狈模样,不禁怔了怔,疑惑道:“你这么生气干嘛?耶律大石不是挺好听的吗?磐石者,坚也,不可夺其志。这名字取得不错,看来那女人还有点学问。”

“这名字不吉利!”杨炯闷声低哼,脸色黑如锅底。

耶律南仙眼珠一转,忽然伸手捅了捅杨炯的胳膊,嬉笑道:“你不会是气耶律拔芹自己给孩子取名字吧?你们中原人不是向来看中这个吗?什么‘名不正则言不顺’啦,‘子之名,必禀于父’啦,规矩一大堆。怎么,你这是觉得自己当爹的权威被挑战了?”

“我没那么无聊!”杨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。

耶律南仙明显不信,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,她眯着眼睛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那要是你给自己契丹儿子取小字,叫什么?”

杨炯一愣,转头看着耶律南仙。

见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,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,几分调侃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随意一问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
杨炯只当她是故意糗自己,心里暗道:这妖女怕是还在吃耶律拔芹的醋,故意拿这话来刺我。

他眼神闪躲,随意一撇,正看见殿中那尊文殊菩萨的法相。

那菩萨端坐于莲花台上,手持慧剑,斩断烦恼,座下青狮,威震三千。法相庄严,慈悲中透着智慧,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。

杨炯随口道:“文殊奴!文殊菩萨常在身侧,百病不侵,心窍明朗,平平安安。”

他说得随意,语气轻描淡写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
耶律南仙听了,身子微微一僵。

她转过头,看向文殊菩萨的法相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久到杨炯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,正要开口问她,她忽然低声道:“确实比什么大石好听。”

声音很轻,像是一声叹息。

杨炯没听清,正要再问,耶律南仙已经转过身去,伸手从供桌上取了三支香,就着烛火点燃。

青烟袅袅,檀香幽幽。

她手持着香,站在文殊菩萨面前,微微仰头,看着那尊慈悲的法相,神色庄重而虔诚。

杨炯看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着调侃:“南仙,云来寺求子得找观音菩萨,你找错人了!文殊菩萨是管智慧的,你求他生孩子,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?”

耶律南仙却是莞尔一笑,挑了挑眉,道:“观音每日面对那些求子的人,估计都烦死了,心里不定怎么骂呢。文殊每日面对求智慧的,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我反其道而行之,没准他还能记在心上,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,顺手就把事办了。”

杨炯瞪大眼睛:“南仙,你真求子呀!”

“怎么?”耶律南仙上前一步,嬉笑着看着杨炯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促狭和挑衅,“你怕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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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怕什么?”杨炯嘴硬,挺了挺胸膛,“你一个女子都不怕,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怕?”

“哈哈哈哈!”耶律南仙肆意大笑起来,笑声爽朗豪迈,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不止。

她笑够了,伸手拍了拍杨炯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几分戏谑意味:“希望以后你也能说着这般话。”

杨炯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,正要追问,耶律南仙已然将三支香插入香炉,双手合十,闭目片刻。

殿中安静下来,只有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缓缓飘散。

半晌,耶律南仙睁开眼,转身便往外走。

走过杨炯身边时,脚步不停,只摆了摆手,声音平淡:“不必送了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
杨炯一愣,没想到离别来得如此突然。

他怔怔地看着耶律南仙的背影,看着她走出殿门,走下台阶,走进那一片海棠花苞之中。

晨光洒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那一瞬间,杨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闷闷的,酸酸的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他猛地迈步,追出门外,大声喊道:“南仙!我——”

耶律南仙回过头来。

晨光落在她脸上,给她那绝美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,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,带着笑意,带着温柔,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眷恋。

她站在那里,海棠花苞在她身侧轻轻摇曳,微风拂过她的衣袂,吹起她的长发,那模样说不出的潇洒动人。

“哎!”耶律南仙打断了杨炯的话,巧笑倩兮,“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?”

“当然算数!”杨炯大声道。

耶律南仙眼珠一转,笑着开口:“那我第二个愿望……”

“第二个愿望用了,南仙!”杨炯急道。

“那你实现了吗?”耶律南仙瞪眼,“你没娶耶律拔芹吗?”

杨炯一时语塞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耶律南仙轻哼一声,瞪了他一眼,那白眼翻得极有风情,又嗔又怒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
她转身,拂袖便走,声音远远传来,在晨风中飘散:“第二个愿望——活着回来!你继续气我哈!”

说完,已是大步流星地朝后山走去,紫袍翻飞,长发飘扬,潇洒肆意。

萧小奴提着食盒,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,跑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,朝杨炯挥了挥手,做了个鬼脸,然后转身,一溜烟地跑远了。

杨炯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,苦笑不止。

且说耶律南仙同萧小奴从后山离去,一路穿林过涧,沿着山间小径缓缓而下。

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夹杂着淡淡的花香,沁人心脾。

萧小奴跟在耶律南仙身后,手里提着食盒,大口吃着奶冻,津津有味,嘴角都沾了一层白。

她吃了好一阵,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,看着耶律南仙的背影,小心翼翼地道:“主子,您真不告诉……”
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?”耶律南仙脚步不停,一只手轻轻扶在小腹上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,长叹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决绝:“如今这局势,孩子必须留下,大辽不能没有主人!”

萧小奴抿了抿嘴,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……那若是女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耶律南仙猛地回过头来,瞪了她一眼,那目光锐利如刀,杀气腾腾,吓得萧小奴一哆嗦,差点把手中的食盒摔了。

耶律南仙冷哼一声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沉:“我第一次求文殊,他会保佑我生儿子。”
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若不是……不是儿子,我便拆了天下所有的寺庙!一根木头都不留!”

萧小奴看着主子这杀气腾腾的模样,吓得脖子一缩,也不敢再吃了,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,紧紧跟在耶律南仙身后,缩着脖子,一言不发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山间小径,很快就到了山脚下。

早有随从牵了马在山门处等候,见耶律南仙出来,连忙跪下行礼。

耶律南仙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一气呵成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儿女的飒爽英姿。

她端坐马上,回身看了一眼苍山。

山巅处,云来寺的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中,若隐若现,晨钟暮鼓之声远远传来,悠远而空灵。

山门处,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矗立在那里,上面刻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法界隆绪”。

笔力雄浑,苍劲古朴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
耶律南仙一愣,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隆者,昌盛光大;绪者,祖宗基业。

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平坦如常,可她知道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孕育,正在那里生长,正等待来到这个世界。

耶律南仙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,轻声道:“吾儿,便名耶律隆绪,他日长成,当承前启后,执鞭驭马,以兴大辽!”

言毕,仰天长笑,拨马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