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三人身上,目光中有期待,有好奇,也有几分探究。
富光率先出列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学生愿试言之。”
杨炯点头:“讲。”
富光整了整衣冠,神色从容,侃侃而谈:“陛下,学生以为,塞尔柱之扰,虽为边患,止于边陲小寇,未及腹心之危。
而今海内历经积弊,府库耗损,赋税繁重,百姓生计拮据,州县仓廪空虚。若轻启大战,必征徭役、耗钱粮、竭民力,兵戈一起,千里凋敝,内乱之祸,恐甚于外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稳:“蛮夷虽悍,然文化荒芜,礼制不兴。我华夏衣冠礼乐、诗书教化,为天下正统。
当弃征伐之念,行怀柔之术:严守边关,止寇不主动寻衅;开通边市,通商互市以稳边情;遣使宣礼,播我华夏文教、纲常道义,潜移默化,以文化消融蛮夷戾气。
《论语》云:‘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’不战而屈人之兵,是为上策。
藏兵于民,休养生息,充盈府库,养育万民,待国力全盛之日,万国自来臣服,何须穷兵黩武,徒耗国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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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光言毕,退回原位,神色依旧沉稳。
殿中一时议论纷纷,文官班列中有不少人频频点头,显然认同富光的说法。
叶九龄捻须微笑,眼中露出赞赏之色。
杨炯面上不露声色,心中却是微微一沉。
富光这话,说得确实在理,也符合朝中大多数臣子的想法。
可问题是,他杨炯要的不是休养生息,他要的是西征!他要的是趁塞尔柱同十字军鏖战之际,一举西进,将河中沃土全部收入囊中,从而有跟西方谈判的资本,以寻求华夏货币国际化的最终目的。
可他此刻还不能表露这个心思。
杨炯心中盘算着,面上却只是淡淡点头,道:“富光所言,颇有见地。孙静轩,你呢?你如何看?”
孙静轩闻言,大步出列。
他一站出来,殿中便有几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,这人实在是太过丑陋了,丑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可孙静轩浑然不觉,或者说是浑不在意。
他站定之后,拱手一礼,开口便道:“陛下,学生不敢苟同富光兄之见!”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毫不客气,听得群臣都是一愣。
富光面色不变,只静静地看着他。
孙静轩昂起头,声如洪钟:“臣闻:盛世者,非独文教之盛,亦有甲兵之强;王道者,非一味怀柔,必有威严以立邦。
塞尔柱突厥狼子野心,逐水草而居,无礼义之拘,无信义之守。今日犯我西域,则明日索要疆土;今日狼狈而逃,则明日再起边衅。蛮夷畏威而不怀德,空谈教化,乃养虎为患,示弱于外邦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越来越大:“当今之势,必战,必强战,必速战!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哗然。
武官班列中,毛罡眼睛一亮,微微点头。潘仲询也捋着胡须,露出思索之色。
可文官班列中,却有不少人皱起了眉头。
张先低声对身旁的人道:“此人倒是慷慨激昂,可这一战,钱粮从何而来?兵马从何而来?”
孙静轩不理会那些议论,继续道:“臣谨陈实操之策:
其一,整顿西路边军,汰弱留强,裁撤冗将,以宿将镇守关隘,固结堡寨防线;
其二,整顿西方臣服之国民,以夷制夷,分化塞尔柱联盟,断其羽翼;
其三,转运边地粮草,兴屯田之策,令军卒且耕且守,长久补给无忧;
其四,精选骑兵劲旅,避其游牧机动之长,扼其水草要道,待天时地利齐备,一举出击,直捣巢穴。
内修法度以固根基,外振兵威以慑蛮夷。威服四海,方能永固国祚;铁血定边,方为长治久安之大道。
仁可治华夏,不可驭豺狼,此臣之愚见。”
他言毕,殿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杨炯坐在御座上,眼睛微微发亮。
这孙静轩虽言辞激烈,可那四条方略,却是颇有见地,句句可落到实处,绝非空谈。尤其是那“屯田之策”和“以夷制夷”,更是切中要害。
这人不光有胆略,还有见识!
杨炯心中喜爱,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孙静轩之言,亦是一家之言。陈风之,你也来说说。”
陈风之出列,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这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温润如玉,不疾不徐:“陛下,学生观时势,战有危,和有弊,偏执一端,皆非万全之策。
塞尔柱边患,不可忽视,然大举兴兵,国力难支;一味怀柔,一味退让,又会助长敌寇气焰,折损国威。
当世第一急务,不在攘外,而在安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继续道:“首要整顿朝堂吏治,肃清贪腐,轻徭薄赋,安抚流民,让百姓安居,州县富足;其次修缮边防守备,加固城池,练兵守城,做到守而不攻,稳扎防线,令塞尔柱不敢轻易大举来犯;再者暂缓远征之计,暂停劳民拓土之议,蓄力养势。
待朝堂清明、府库充盈、兵甲精良、民心稳固之后,再审时度势,或择文德安抚,或择军威震慑,因时制宜,随机应变。
不急于一时之战,不困于一时之和,固本培元,徐图远略,方是稳妥长久之国策。”
陈风之说完,退回原位,神色谦恭。
殿中又是一阵议论。
“陈风之这话说得周全!”
“是呀,既不全盘否定战,也不全盘否定和,倒是稳妥。”
“此人年纪轻轻,便如此圆融,将来必是栋梁之才!”
司空图站在班列中,听着众人的议论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。
杨炯坐在御座上,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,心中却在快速盘算。
富光持重守成,文采斐然,可偏于保守,与朝中众臣意见一致。
孙静轩见识独到,切中要害,可性子太直,言辞太锐,怕是还得磨砺磨砺。
陈风之圆融周全,面面俱到,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说,说了等于没说。
若依他本心,他最喜欢的是孙静轩,最想点的也是孙静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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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如今他还要隐藏自己西征的心思,若是点了孙静轩,岂不是向朝臣表明自己有意西征?
不妥,大大的不妥。
况且,富光连中两元,但就策论和文采所言,点状元名副其实,连中三元,成就一段佳话,众望所归。
若是点了别人,只怕寒了臣子们的心,也会提前暴露自己西征的心思。
罢了罢了,便依了朝臣们的意见吧。
杨炯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忽听得——
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三声鼓响,沉闷有力,从殿外远远传来,在大庆殿中回荡开来。
群臣俱是一愣,面面相觑。
惊呼:“登闻鼓!是登闻鼓的声音!”
那是立在宣德门外的大鼓,专供百姓鸣冤告状的。自新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人敲响过。
今日,是谁敲了登闻鼓?
杨炯也是一愣,眉头微皱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,面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气喘吁吁地道:“陛……陛下!宣德门外有人敲登闻鼓!”
杨炯沉声问:“何人?”
小黄门伏在地上,声音颤抖着高声道:“苏州府民妇晚娘,携一子一女,敲响登闻鼓,状告……状告……”
“状告什么?”杨炯声调拔高。
小黄门咬了咬牙,一字一顿地道:“状告今科一甲进士陈风之,弃妻抛子,停妻再娶,阴杀骨肉!”
此言一出,殿中大哗!
“什么?!”
“陈风之已经娶妻了?”
“弃妻抛子?还阴杀骨肉!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他不是司空大人的女婿吗?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风之身上,又齐刷刷地转向司空图。
司空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老脸涨得通红,胡须剧烈地颤抖着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大庆殿中,瞬间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