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志端一听这话,心知瞒不住了,下意识地捂着嘴巴,一脸的懊恼。
她这张嘴,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?刚才那一推,把她推得晕头转向,连编谎话都忘了编圆乎,张嘴就是“我是我哥”,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
张大烈见她这副模样,苦笑摇头,叹道: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杵着了,赶紧回家去。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你爹真是太惯你了,什么事都由着你胡来!”
吴志端一听这话,那股子倔劲儿便上来了。
她这人,平日里看着清清冷冷的,什么都不在乎,可骨子里头,却有一股不输给任何人的傲气。
她从小便跟着她爹学营造之学,三岁能画舆图,五岁便能背出长安城所有街巷水道,别人都说她是神童,可神童有什么用?就因为她是个女孩,便连参加童子试的资格都没有?
凭什么?
她上前一步,挺直了腰板,一字一顿地道:“我不!我要参加童试!”
张大烈一愣,随即皱了眉,沉声道:“你是女子!你参加哪门子童试?莫要胡闹!”
“女子怎么就不能参加?”吴志端叉着腰,仰着头,瞪着眼,那气势汹汹的模样,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,“请问张大人,朝廷可曾规定,女子不能参加童试?”
张大烈张口就要说“当然”,可那个“然”字到了嘴边,却硬生生地噎了回去。
仔细一想,朝廷还真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童试。
历朝历代,开科取士,都是默认男子才能应考,女子连想都不用想,这根本就是不需要规定的事情。
可如今,偏偏就有一个女子站到了他面前,拿这个“没有明文规定”来质问他,他还真没法回答。
张大烈面色一沉,义正词严地道:“你莫要胡搅蛮缠!童试向来只针对男童,女童不能参加,这是历来的规矩,还用得着规定吗?”
“好大的规矩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幼玉跳了出来,走到了吴志端身边,朝着她眨了眨眼,随即转过身,对着张大烈,不卑不亢地道:“敢问张大人,这是张大人的规矩,还是陛下的规矩?张大人可要说清楚!”
“嘿!”张大烈被这牙尖嘴利的小娃娃气得吹胡子瞪眼,“你又是哪来的?小小年纪,倒是牙尖嘴利!”
“我这叫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!”林幼玉轻哼一声,昂着头,理直气壮地道,“陛下有令,不拘一格降人才!难道张大人要公开跟陛下作对,将这人才拒之门外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张大烈气得七窍生烟,指着林幼玉,手指都哆嗦了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他堂堂礼部右侍郎,朝廷大员,竟被一个六岁的小娃娃堵得哑口无言,这要是传出去,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一声轻笑从门后传来。
那笑声不大,却如珠落玉盘,清脆悦耳,带着几分矜骄,几分从容,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。
但见一个女子,款款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只见其生得容丽艳日,婉丽清绝,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,可那英气又被女子的柔媚裹着,看着又端丽又亲切,叫人忍不住便想亲近几分。
不正是四妃之首的令妃郑秋!
郑秋在门口站定,一双凤目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林幼玉和吴志端身上,嘴角微微一弯,莞尔笑道:“小娃娃倒是会扣帽子!这套词儿是从哪儿学来的?不学好!”
众人见是郑秋,纷纷拱手,恭敬地道:“见过夫子!”
郑秋笑着点头,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,随即看向吴志端,目光柔和了几分,道:“你说得有道理,陛下有言在先,不拘一格降人才,且朝廷确实从来没有明文规定,说女子不能参加童试。”
吴志端听了这话,眼睛一亮,大喜过望,连忙拱手道:“多谢夫子!夫子明鉴——!”
“你也别忙着乐。”郑秋抬手打断了她,脸上的笑意未减,可那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,“虽说朝廷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能参加童试,可多年来从未有过女子应考的先例。你突然冒出来,总归会有人怀疑你是凭借父荫走了关系,这对你的名声,对你爹的名声,都不好。
不如这样,本宫出题,你来赋诗一首,若是合韵,便可应考,如何?”
吴志端虽年幼,可心思通透,听得出郑秋这话里的深意。
郑夫子这话,明着看是为难自己,实则是在给自己机会。若是自己能够通过考验,凭真才实学进了考场,那旁人再想说三道四,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想明白了这一层,吴志端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拱手,正色道:“谢夫子成全!志端愿意接受考验。”
郑秋点了点头,目光在吴志端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展颜一笑,道:“既是考验,那本宫也不为难你。你便以这‘菊’字为题,赋诗一首,如何?”
此言一出,周围众人皆是一愣,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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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菊为题赋诗,听起来简单,可要在片刻之间做出一首像样的诗来,莫说是个五岁的孩子,便是那些浸淫诗词多年的老学究,也未必能做到。
郑夫子这考验,分明是要试试这小娃娃的真才实学。
吴志端却是神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,道了声“是”,便站在原地,低头思索起来。
她走了几步,抬起头来,看了看天边那一抹淡淡的云彩,又看了看墙角那一丛枯黄的野草,目光深邃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片刻之后,她眼眸一亮,抬起头来,朗声道:
“千花万卉已俱亡,独占秋光点点黄。
露冷霜浓难着脚,甘心宁耐此荒凉。”
吟罢,她收声而立,目光平静地看着郑秋,那眼神里头,有期待,有忐忑,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紧张。
郑秋听罢,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此诗立意不错,以菊之耐寒、独立,喻己之志,可谓贴切。‘独占秋光点点黄’,一个‘独’字,便有了气势。
后两句‘露冷霜浓难着脚,甘心宁耐此荒凉’,更是将菊之不畏严寒、甘于寂寞的品格写得淋漓尽致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又道:“不过,这诗也有不足之处。‘千花万卉已俱亡’一句,‘俱亡’二字用得稍嫌生硬,不够含蓄。诗贵含蓄,越是高洁的品格,越是不必说得太直白,让闻者自己去品,那才是上乘之作。”
吴志端听了这番点评,如醍醐灌顶,连连点头,心中对这位郑夫子的学识,又多了几分敬佩。
郑秋见她虚心受教,心中更加喜爱,笑着摆了摆手:“长安吴志端,五岁,验明正身,过!”
“谢夫子!”吴志端甜甜一笑,朝着郑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又朝着张大烈拱了拱手,这才兴高采烈地转身,随着内侍入了合和门。
郑秋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,正要转身进门,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“夫子!我也能作诗!”
郑秋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只见林幼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面前,仰着脸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那眼神里头,有急切,有恳求,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。
郑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但见这“小公子”生得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葱绿色的丝绦,整个人灵秀非常,可偏生那眉眼之间的娇俏之气,怎么都遮掩不住。
郑秋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笑着问道:“想做诗,可留在考场施展。”
“留不得了!”林幼玉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郑秋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为何留不得?”
林幼玉咬了咬牙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一咬牙,抬起头来,闭上眼睛,豁出去一般大喊出声:“因为我……我也是女子!”
“什么?!”张大烈瞳孔猛地一缩,惊呼出声。
周围众人也是一阵哗然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又是一个女子?”
“这两个小丫头,胆子也太大了吧?”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?”
郑秋也是一愣,随即走到林幼玉面前,蹲下身来,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一番。
这一打量,她才发现,这小姑娘生得竟是这般好。
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虽穿着一身男装,可那娇俏灵秀的模样,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郑秋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,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“林幼玉,长安人。”林幼玉搓着小手,声音小了许多,那方才大喊大叫的气势,此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只剩下一个心虚的小姑娘,低着头,不敢看郑秋的眼睛。
郑秋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又好笑又心疼,忍不住感慨道:“现在的孩子,胆子怎么都这么大?我小时候就够野的了,也没像你们这般厉害呀!”
这话说得随意,可里头那份赞赏,却是真真切切。
郑秋站起身来,目光扫过众人,朗声道:“你们还有谁是女子?都一起站出来吧!只要赋诗一首,便可进入考场考试!”
众人面面相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有站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小声嘀咕:“我不是女子。”
“我也不是。”
“你是吗?”
“你才是!”
……
声音此起彼伏,竟无一人承认。
郑秋等了片刻,见无人应答,这才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林幼玉,笑道:“你方才说,你会作诗?”
“会!”林幼玉连忙点头。
“那便做吧。”
林幼玉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西园大街上的灯火,浮现出那盏修好的红鲤鱼灯,浮现出那个帮她修灯的大哥哥温暖的手掌,还有那句——“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清澈如水,声音清脆如铃,吟道:
“王孙莫把比蓬蒿,九日枝枝近鬓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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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湿秋香满池岸,由来不羡瓦松高。”
吟罢,她收声而立,忐忑地看着郑秋,那眼神里头,有紧张,有期待,还有几分“若是不行我还能再作一首”的小心翼翼。
郑秋听了这首诗,微微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她细细品味了一番,越品越是心惊。
这诗以“王孙莫把比蓬蒿”开篇,便有了不卑不亢的气度。后两句“露湿秋香满池岸,由来不羡瓦松高”,更是将菊之高洁、不慕荣华的品格写得含蓄蕴藉,韵味悠长。
与吴志端那首相比,这一首无论是在立意上,还是在遣词造句上,都要高出不止一筹。
吴志端的诗直抒胸臆,“独占”“甘心”等词用得太露,虽有力道,却失之于直白。
而林幼玉这一首,句句写菊,却句句都在写自己的志向,那“由来不羡瓦松高”,既是菊的品格,也是她自己的心声——她不羡慕那些靠着父荫爬上高位的庸碌之辈,她要凭自己的本事,闯出一片天来。
更重要的是,这诗里还暗含了对郑秋的恭维。
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,既有自况,又有恭维,既不露骨,又恰到好处,这般诗才,莫说是个六岁的孩子,便是那些浸淫诗词多年的才子,也未必能做得出来。
“夫子!我这首行吗?”林幼玉见郑秋久久不语,心中越发忐忑,小声问道,“若是不行,我还能再作一首的。”
郑秋回过神来,看着面前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姑娘,忍不住笑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,那动作里头,满是喜爱:“死丫头,嘴倒是甜!”
林幼玉脸一红,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
她知道,自己诗里的那些恭维,那些讨好,在郑夫子面前,无所遁形,全都被被郑夫子看穿了。
郑秋拍了拍她的肩膀,笑道:“快去吧,莫要迟到了。”
说着,朝白玉蟾点了点头。
白玉蟾会意,立刻高声唱道:“长安林幼玉,六岁,验明正身,过!”
这一声唱和,响彻合和门内外,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林幼玉听到这句话,只觉得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肚子里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一下子轻快了起来。
她忍不住咧开嘴,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像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,清澈见底,里头装满了欢喜和感激。
她转过身,朝着郑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,那礼数一丝不苟,郑重其事,像是在感谢一位恩师。
郑秋受了这一礼,笑着点了点头,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进去的小小身影,心中感慨万千。
她想起自己年少时,也曾这般不甘心,也曾这般不服输,也曾这般豁出一切去争取一个机会。
那时候的她,何尝不是像这两个小丫头一样,倔强得要命,偏要去做那些“女孩不该做”的事?
只是她那时候,没有遇到一个肯帮她的人。
而这两个小丫头,遇到了。
郑秋收回目光,望着天边那渐渐升起的朝阳,轻声感慨了一句:
“少秀并起,这才是盛世气象呀!”